不多时,府外传来震天的喜乐锣鼓声,穿透层层庭院,响彻整座将军府,也响彻了雪后初晴的燕城。送亲的吉时,到了。
太守夫人上前一步,轻声道:“公主,吉时已至,请登辇吧。”
萧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起身整理好宽大的嫁衣裙摆。红裙曳地,扫过满地落雪余痕,华贵又苍凉。她转身看向含泪隐忍的娘亲,看向静静立在门口、身姿挺拔、眼底藏着万般不舍的父亲,一一躬身行礼。
“爹娘保重身体,女儿此去,勿以我为念。”
一句告别,轻得像落在雪上的鸿毛,却重得压弯了满室温情。萧将军别过头,指尖微微颤抖,半生征战铁骨,此刻却抵不过爱女远嫁的离别之痛。
萧晚不再回头,她怕看见亲人落泪的模样,怕自己终究舍不得这故土家园。她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居住十余年的院落,走过挂满红绸的回廊,踏出将军府朱红的大门。
府外天光澄澈,白雪覆檐,红绸映雪,红白相映,夺目又凄艳。十里长街早已清扫得干干净净,沿街站满了送行的百姓,人人皆道长宁公主深明大义,为国和亲,以身赴远,是世间难得的贤良公主。
鎏金镶玉的公主婚辇静静停在长街中央,四周侍卫列队整齐,仪仗恢弘,旌旗猎猎,尽显天家威仪。丰厚的嫁妆马车绵延数里,箱笼堆叠,珍宝满堂,有朝廷给的公主体面,有萧家给的女儿嫁妆。
春雨冬雪捧着面纱紧随其后,正要为她覆上喜帕,萧晚却轻轻抬手制止。
“不必了。”她轻声说道,声音平静无波。
她抬眸远眺,望向燕城巍峨的城楼,望向远处覆雪的青山,望向这片生她养她、盛满她年少所有欢喜的故土。今日雪霁天晴,风光正好,可这满眼盛景,从今往后,怕是只能在梦中相见了。
“起辇。”
传礼官高声唱喝,嘹亮的声音穿透锣鼓喧嚣。
萧晚弯腰登上婚辇,柔软的锦垫衬着一身青罗嫁衣。辇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也隔绝了她与燕城的最后一丝牵连。
锣鼓声再度响起,震彻长街,浩荡的送亲队伍缓缓启程,车轮碾过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一步步远离将军府,远离燕城,向着千里之外的荣国前行。
辇车内寂静无声,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方才强撑的平静轰然崩塌,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砸在青罗的嫁衣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公主和亲,璟王顾行舟身为荣国王爷,依两国礼制,绝不可亲至将军府迎亲,只能守在燕城与荣国的边境关口,等候送亲队伍抵达,循礼接驾。
规矩森严,尊卑界定,半分错不得。可他是顾行舟,今日是娶自己心爱的姑娘,哪里顾得上那些。
萧晚的婚辇才转出了将军府所在的巷口,热闹喧嚣的锣鼓声倏然戛然而止,方才喧闹沸腾的十里长街,瞬息陷入死寂。沿街百姓屏息噤声,列队护送的禁军仪仗瞬间僵住,执戈的兵士下意识上前半步,神色肃穆紧绷。
巷口尽头,风雪初歇,天光铺地。
一人一马,孑然伫立。
一身绯红圆领大袖襕袍猎猎翻飞,衣袂边角沾染着一路风尘与未化的雪沫,墨发高束,眉眼清峻凛冽。冲破礼制束缚,孤身入燕城,立在了她的必经之路前。
无人知晓他是如何闯过层层关口,无人知晓他不惧两国猜忌、不顾朝臣弹劾的底气何来。
随行礼官脸色煞白,手心沁满冷汗,仓促欲上前劝谏,脚步刚动,便被男人淡漠扫来的一眼逼退。那一眼沉如寒渊,带着执掌权柄的压迫感,让人不敢置喙半分。
婚辇稳稳停驻,车帘厚重,遮去了萧晚的容颜,却遮不住她骤然紊乱的呼吸。
辇内的萧晚心口猛地一颤,方才压下的酸涩与动容瞬间翻涌上来。她指尖下意识抚上贴身藏好的双鱼佩,玉佩温热,熨帖心口。
长街寂静无声,落雪无声,红绸静垂。
顾行舟端坐马上,目光穿透厚重的辇帘,落在那一方小小的车舆之上,温柔得近乎偏执。他无视满城惊惧,无视百官侧目,无视即将掀起的朝堂风波,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清哑,字字清晰,落进静谧的婚辇之中。
“晚晚。”
“礼制归朝堂,我娶你,归我私心。”
“旁人都送你远赴他乡,唯有我,来接你归家。”
车帘内的人静坐良久,耳畔反复回荡着他那句滚烫赤诚的话语。
萧晚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捏住厚重绯红的辇帘,指尖微颤,是克制不住的悸动与动容。
她轻轻抬腕,缓缓掀开了那道隔绝内外的帘幕。
微凉的风雪天光骤然涌入车舆,落在她精致华美的嫁衣之上,映得满身金红流光灼灼。
一眼抬眸,一眼相望。
十里红绸、满城仪仗、围观百姓、肃穆百官,尽数模糊虚化,天地之间,只剩遥遥相对的两人。
顾行舟端坐黑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凛冽威严的皇室气度,在望见她容颜的刹那,尽数消融殆尽。那双素来沉静无波、藏尽权谋算计的眼眸,骤然亮起滚烫的光,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见过她素衣浅笑、见过她执卷灯下、见过她隐忍落泪,却从未见过这般明艳夺目的她。青罗嫁衣衬得她面若桃李,珠钗流苏随动作轻晃,细碎珠光落于眉眼,端庄华贵,艳绝倾城,是独属于他的新娘模样。
萧晚静静望着他,眼底残存的湿意未干,却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
风吹红绸,簌簌作响。
顾行舟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凝望着辇上红衣少女,薄唇微扬,勾出一抹隐忍又滚烫的笑意,低声道:“真好看。”
世人皆惧礼法、畏人言、畏纷争。
可他不惧。
礼法万千,不如她一眼回眸。江山万顷,不如她岁岁安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