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跨院的灯亮着，丁秋楠在堂屋里陪沈致远写作业，桌上搁着一碗用棉布捂着的热汤。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把那碗汤端过来喝了两口，脑子里还在过史家胡同那院子的情形。
“看中了？”丁秋楠从屋里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看了两处。”沈莫北把汤碗放下，“月牙胡同那处好，两进院子，十来间房，结构没动过，修一修就能住，房主是燕京大学的老教授，人在南方，我准备亲自去谈一趟。史家胡同那处三进，地方更大，可里面住了五户人家，房子也糟朽得厉害，买下来光安置住户就得扒一层皮。”
丁秋楠想了想，说：“那就月牙胡同那处，省心。”
沈莫北的想法和她一样，买就要买省心的。
既然决定了，沈莫北就去做，第二天，就去找了周保国。
“深城那个试点，我想亲自去一趟。”他直接说道，“公安部牵头的项目，我不能光坐办公室里看材料，得下去摸摸底，另外正好有点私事要去羊城一趟。”
周保国点头答应，本来部里就打算安排沈莫北去的，至于中间去一趟羊城问题也不大，反正距离不远。。
沈莫北又把杜子腾叫来，交代了几件部里的日常事务，特意嘱咐：“我去南方出差，大概一个星期，家里这边你盯着，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杜子腾应下了，没多问。
出发前一天晚上，沈莫北跟丁秋楠在灯下收拾行李。丁秋楠把他那件灰色的确良衬衫叠好放进箱子里，又塞了两双换洗袜子，犹豫了一下，问：“赵老先生那边，你有把握吗？”
“见面谈过才知道。”沈莫北把箱子扣好，拎起来试了试重量，“不过听他侄子说话的口气，赵老先生是真心想卖，我亲自去一趟，把话当面说清楚，该签的字签了，该按的手印按了，省得以后扯皮。”
丁秋楠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两卷钞票，用橡皮筋扎得紧紧的。“这是六千块钱，你先带着路上用，到了那边要付定金什么的，不够的话我在给你汇过去。”
沈莫北接过布包，揣进贴身的口袋里，伸手把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家里就辛苦你了。”
“说这些干什么。”丁秋楠把他的手拿下来，攥了一下，“早点回来。”
火车是第二天上午九点的。沈莫北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站，周保国派了部里的车送他。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背着铺盖卷的民工，有拎着网兜的出差干部，还有几个穿军装的军人站在车厢门口抽烟聊天。
沈莫北找到自己的铺位，是软卧下铺。
他脱了鞋，靠在铺上看了一会儿材料，火车就动了。
窗外的燕京城慢慢往后退去，灰扑扑的城墙和密集的胡同渐渐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农田，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只剩下齐刷刷的麦茬，在日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火车一路往南，过了保定、石家庄、郑州，天就慢慢暗下来了。沈莫北在餐车吃了碗面条，回到铺上躺下，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脑子里把赵老先生的事前前后后又过了一遍。
陈技术员给他的地址写在一张纸条上——羊城东山区，农林下路，某号大院。赵老先生是燕京大学的老教授，运动前调到南方一所大学任教，后来退休了，就一直留在羊城，没回燕京。
沈莫北打算先到深城，把试点的事了解完，再从深城坐火车去羊城，中间也就几个小时的路程。
火车到深城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三点多。
沈莫北拎着箱子出了站，一眼就看见出口处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接公安部沈局长”。
举牌子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警服，脸晒得黑黑的，看见沈莫北出来，赶紧迎上来。
“沈局长，我是深城市公安局的小陈，周局长让我来接您。”
沈莫北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一辆旧吉普车，车子从火车站出来，沿着一条窄窄的柏油路往市区开。路两边都是荒地，偶尔有几栋新建的楼房，更多的是低矮的瓦房和竹棚，还有大片大片的荔枝林。路边的电线杆上拉着横幅，红布上写着“坚决打击走私贩私活动”“加强治安联防，保卫改革开放”。
沈莫北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象，心里暗暗感慨。再过十年，这条路上会跑满集装箱卡车，两边的荒地上会立起一栋栋厂房和写字楼，这里会变成整个中国最热闹的地方。
可眼下，它还只是一个破破旧旧的边陲小镇，跟内地的小县城没什么两样。
车子开到市公安局，周青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周青山是个四十来岁的转业军人，说话嗓门大，握手有力，把沈莫北迎进会议室，泡上茶，就开始汇报工作。
沈莫北一边听一边记，偶尔插话问几句关键问题，比如流动人口有多少、暂住登记怎么搞、边防证怎么查、外资企业进场之后治安压力有多大。周局长一一答了，有些数字是提前准备好的，有些是现场打电话问下面派出所现查的。
会开了两个多小时，散会时天已经黑了，周青山要留他吃饭，沈莫北推了，说还有点私事要办，等回来再接着谈。
他在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去火车站买了去羊城的票。
火车是慢车，走走停停，两个多小时才到。
沈莫北出了站，在路边买了张羊城地图，又跟人打听了一下农林下路怎么走。路人指了个方向，说不远，坐3路电车四五站就到。
他上了电车，车上人不多，有空位子，便坐下来。
车子穿过闹市区，路两边是骑楼和榕树，树上垂下来的气根像老人的胡须，在风里轻轻晃着。街上的人穿着比燕京时髦些，女的有穿裙子的，男的也有穿夹克衫的，不像燕京满街都是灰蓝黑。路边还有卖凉茶的摊子，摆着几个大铜壶，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农林下路是一条安静的小街，两边是两三层的旧式小楼，墙面上爬着爬山虎，浓绿浓绿的，把窗子都遮住了半边。
沈莫北找到陈技术员给的地址，是一座带小院的灰色小楼，院墙上镶着一块“农林下路xx号”的瓷牌，字是蓝漆写的，有些褪色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小院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树干有碗口粗，叶子墨绿墨绿的，还没到开花的时候。树下搁着一张石桌，几把竹椅，角落里还有一口水井，井沿磨得光溜溜的。
一个老太太正弯着腰在院子里浇花，听见门响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沈莫北，问：“同志，你找谁？”
“找赵老先生。”沈莫北说，“我是从燕京来的，姓沈，他侄子让我来找他。”
老太太把水壶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头子，有人找你，燕京来的。”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缓慢的脚步声。过了好一会儿，门帘从里面掀开，出来一个瘦高个的老者，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胳膊。他扶着一根竹手杖，在门口站定了，眯着眼打量沈莫北。
“燕京来的？”
“赵老先生，我叫沈莫北，公安部工作的。”沈莫北上前一步，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赵老先生的手很瘦，骨节突出，可握手的劲儿不小。
“公安部？”赵老先生有些意外，把他让进屋里坐下，老太太端上茶来。
沈莫北接过茶杯，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赵老先生，我想买您在燕京月牙胡同的那处院子。”
赵老先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着沈莫北，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那院子是我托侄子卖的，他跟你谈的？”
“谈过了。”沈莫北说，“我去看过院子，底子好，格局正，就是窗纸旧了些，其他没什么大毛病，价钱他提了个数，可我想到羊城来当面跟您谈，合同得您本人签，手印得您本人按，不能委托。”
赵老先生把茶杯放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没有马上接话。他看了沈莫北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在公安部做什么工作？”
“治安管理局局长。”
赵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目光从沈莫北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半晌没说话。
“那院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是我父亲手里买的，那时候我刚从燕京大学毕业，留校教书，手里有点积蓄，就添了那处院子，我在那里住了十几年，后来运动来了，我被下放到南方，房子就交出去了，再后来落实政策发还了产权，可我也没回去住，人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他顿了一下，把茶杯端起来，发现茶水凉了，又放下。“你要买那院子，我不反对，价钱可以商量，可我有三个条件。”
沈莫北把茶杯放在膝盖上，看着他：“您说。”
“第一。”赵老先生伸出一根手指，那手指又瘦又长，关节处鼓起一个个硬结，“那院子里的两棵枣树不能砍，一棵是我爹种的，一棵是我娘种的，他们没等到枣树结果就走了，那树在我手里长了三十多年，你买了院子，树也得留着。”
沈莫北点头：“树不砍。”
“第二。”赵老先生又伸出一根手指，“正房廊子底下那几盆菊花，是我老伴儿养的，你要是搬进去，那几盆菊花得给我送到羊城来，运费我出。”
沈莫北说：“这个也没问题。”
“第三。”赵老先生把最后一根手指伸出来，却没有马上说，而是看着沈莫北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也算是个建议吧。你买了院子之后，不许拆了重盖，不许大改大动，那院子什么样，你就让它什么样住，该修的地方修，该补的地方补，但是大动的话我建议不要动，毕竟那宅子有点历史了。”
沈莫北没有马上答应。
这个条件比前两个难。老房子住进去，不修是不可能的，可赵老先生的意思他明白——老人舍不得那院子，舍不得那些砖砖瓦瓦，怕他买过去一通乱拆，把几十年的念想拆没了。
“赵老先生，”沈莫北想了一下，说，“我答应您，不大改大动，可有些地方得修，比如屋顶的瓦松了，我不修就要漏雨，那几根老梁老柱我一根不动，窗框门框坏了换新的，也用老木头，不刷漆不描彩，就上清漆，另外还有就是毕竟要住人，到时候卫生间、洗澡间我都要改的。”
赵老先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这话实在，我信你。”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提前写好的草契，这事之前准备好的，上面有院子的基本情况、价格和双方的责任。
沈莫北接过来看了一遍，把几个关键条款又跟赵老先生确认了一遍——最后谈下来价格一万，分两次付清，第一次付五千，签正式合同；第二次付五千，过户手续办完再付。赵老先生签字按手印，沈莫北签字，剩下的手续他侄子陪沈莫北去就行了。
签完字以后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布包，数了五千块钱出来，搁在桌上。
“这是五千，您点一下，剩下的五千，我回燕京办完过户手续就汇过来。”
赵老先生把钱推给老太太，让她数。老太太戴起老花镜，一张一张地数了两遍，数目没错，又用布包好，放进了里屋。
赵老先生拿起笔，在草契上签了字，又按了个红手印。他的手有些抖，可按得很用力，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
沈莫北也签了字，从包里取出钢笔，在草契的副本上写了“合同正本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中间人一份”的字样，签了名。
签完契，赵老先生留他吃了顿饭。老太太炒了两个菜——一个清炒菜心，一个鸡蛋炒苦瓜——又蒸了一碗米饭。菜不多，可味道清爽，沈莫北吃了两碗饭，赵老先生自己也吃了大半碗。
吃过饭，沈莫北起身告辞。赵老先生拄着竹手杖把他送到院门口，站在桂花树底下，看着沈莫北走出巷子。
“沈局长。”他在后面叫了一声。
沈莫北回过头来。
赵老先生站在院门口，瘦高的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像一棵老树的影子。
“那两棵枣树，”他说，声音有些哑，“到了秋天，枣熟了，你摘几个尝尝，甜。”
沈莫北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从羊城回到深城，沈莫北又在市公安局待了两天，把试点的框架搭了起来。
深城这边的情况跟内地完全不一样。流动人口多，暂住登记跟不上，边防证制度形同虚设，还有一些港澳渔民和走私分子在海上活动，治安形势比内地任何一个城市都要复杂。
沈莫北跟周局长商量了几条——先在市区和几个重点镇设立治安联防站，由派出所牵头，居委会和工厂配合，组织居民和工人轮班巡逻；同时加强海上巡逻，重点打击走私活动，边防大队和公安局协同作战。
“人手不够。”周局长说，“联防队的人好办，从工厂和居委会抽，可派出所的警力是真不够，正式编制就那么几个，管这么大一片，跑不过来。”
沈莫北想了想，说：“编制的事我来跟部里提，先把联防队建起来，把摊子铺开，等框架搭好了，编制就顺理成章。”
周局长点头应了，第二天就召集各派出所开了会。
沈莫北在深城待了三天，把试点的事交代清楚，又去宝安县转了一圈，看了看边防线和几个重点渔村。临走那天，周局长派人把他送到火车站，握着沈莫北的手说：“沈局长，您放心回去，这边的事我们一定抓紧办，有什么事我打电话给您汇报。”
沈莫北上了火车，靠窗坐下。火车开动时，他看见站台上周局长还在朝他挥手，远处的荔枝林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一片沉沉的山影。他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心里已经飞回了燕京。
月牙胡同那座院子，那两棵枣树，那几盆菊花，还有赵老先生站在桂花树底下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草契的副本，展开又看了一遍。赵老先生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刻在纸上。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回燕京之后，找老孙办过户手续，然后给赵老先生汇剩下的六千块钱，再然后，就是修院子了。
他忽然想起娄天华说的那句话——“你那跨院太小了”。
现在不小了。月牙胡同那座院子，前后两进，正房厢房齐全，还有偏院，够一家人住得舒舒服服了。
火车在暮色里往北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远处的村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沈莫北把草契折好，放回贴身的口袋里，拉上拉链，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