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何雨柱过来劝的谭翠兰，出来时眼圈也红了，跟沈莫北说：“老太太走了。”
沈莫北正在院子里刷牙，闻言把搪瓷缸子放下，嘴里的泡沫没漱干净，就往后院走。屋里很安静，窗纸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晨光，照在聋老太太那张干瘦的脸上。她走得很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微微上翘的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好梦。谭翠兰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老太太那只冰凉的、枯瘦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沈莫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他转身去找了沈有德，让他和闫埠贵还有何大清商量一下怎么操办后事。
后事办得简单，却体面。
聋老太太生前没什么积蓄，手里那点钱早几年看病花光了。
可她毕竟在这院里住了一辈子，跟闫埠贵、沈有德这些老人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加上又是五保户，身后事政府都包了。
但何大清和街道办请示以后，还是号召院里各家各户凑了点，何雨柱从食堂弄了几斤肉和几棵白菜，沈莫北出了大头，但没声张，虽然和聋老太太以前有矛盾，但是人死为大。
出殡那天，院里除了易中海，几乎所有人都去了。
连久不出门的刘海中都被二大妈扶着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灵车拐出胡同口，才慢慢地转身回屋。易中海那天一早就出了门，直到下午才回来。
谭翠兰没理他，院里也没人跟他搭话。他自己回了前院那间屋，关上门，半下午没出来。
聋老太太的房，按她生前的遗愿，留给了谭翠兰。
这事四合院不少人都知道，聋老太太卧床那些日子，清醒的时候断断续续跟四合院几个大爷说过，说自己那间屋，谁伺候她归谁，谭翠兰这些年伺候她，比亲闺女还上心，老太太心里有本明白账。
易中海当然不甘心，老太太走了没几天，他又闹了一回。
这回他没敢再像上次那样当着全院子嚷嚷，而是趁着谭翠兰不在家，找街道办的人来“了解情况”，说谭翠兰“来历不明”“占着孤寡老人的房产”，要求街道办把房子收回来重新分配。
街道办来的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被易中海领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间十几平米的旧屋，又找闫埠贵和沈有德问了问情况。
闫埠贵戴着老花镜，把聋老太太生前说过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沈有德也点头作证。
年轻人听完，合上本子，看了易中海一眼，说了句：“这房是老太太的私产，她有遗嘱，留给谁就是谁的。我们街道办只管公房，私房的事不归我们管。”说完就走了。
易中海站在院子里，脸憋得通红，半天没说出话来。
打那以后，他再没提过房子的事，可院子里谁都知道，他这口气一直憋在肚子里，憋得死死的，只是再找不到地方撒。
聋老太太走了，四合院里少了一个老人，却并没有安静多少。因为紧接着，轧钢厂那边又出了大事。
杨国栋被批评了。
说来也不算突然。
从去年革委会成立那天起，杨国栋的办公室就被占了，他搬到一楼档案室隔壁那间小屋去，名义上是“暂时办公”，实际上就是什么权利都没有了。
但杨国栋每天照常来厂里，照常在那间办公室坐着，批不了文件，开不了会，连车间都去不了——去了也没人敢跟他说话，革委会的人在门口守着，怕有人找他“串联”。
他渐渐成了一个影子。
厂里的老工人们私下里还念叨他，说杨书记当年怎么带着大伙把轧钢厂从亏损带成全系统先进，说杨书记在车间里跟工人一起啃窝头、一起加班到半夜。
可这些话只敢在澡堂子里说，在食堂角落里说，在下了班骑车回家的路上压着嗓子跟相熟的人说，公开场合，没人敢提他的名字。
到了这年秋天，连那间小办公室也不让杨国栋坐了。
厂革委会下了通知，说杨国栋的问题“还需要进一步审查”，在审查结论下来之前，安排他到“基层锻炼”——说白了，就是去扫马路。
扫马路。
一个在轧钢厂干了半辈子的领导，曾经管着上万号人的一把手，现在被安排去扫厂区外面的马路。
每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他就拿着扫帚和铁簸箕从家里出来，沿着轧钢厂门口那条水泥路，从东头扫到西头，再从西头扫回东头，扫完一遍，天亮了，上班的工人陆陆续续来了，他就推着垃圾车站在路边，低着头，谁也不看。
沈莫北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公安部刚下来的文件。
周保国打电话告诉他的，语气很低，压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憋闷。
“杨国栋被安排去扫马路了。”周保国说，“我今天早上路过轧钢厂门口，看见他在扫街，穿着那件旧蓝布工作服，腰弯着，头发白了一大片，我差点没认出来。”
沈莫北握着听筒，半天没说话。
“小北？”
“我知道了。”沈莫北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金黄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铺了满院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杨国栋还在轧钢厂厂长的时候，有一次把他叫到办公室，拍着一份表彰文件说：“小沈，保卫处干得不错，全系统先进，给你们请功。”
那时候杨国栋的头发还是黑的，说话中气十足，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
他又想起去年杨国栋被赶出办公室那天，陆建川说杨书记把墙上的锦旗看了好一会儿才走。那面锦旗上写着“先进单位”四个字，落款是冶金部，一九六五年。
沈莫北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银杏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着，像无数只枯瘦的手。
他拿起电话，拨了杜子腾的号码。
“杨书记的事，你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