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没有急着说话,他拉过一把椅子,在聋老太太床边坐下来。
那把椅子矮,他一坐下去,膝盖就高过了腰,整个人显得矮了一截,可屋里谁也没觉得他矮。
“易中海,你说一大妈图老太太的房,那你今天来,又是图的什么?”沈莫北抬起头,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易中海脸上。
易中海被问得一噎,嘴硬道:“我图什么?我是怕老太太被人骗了!”
“老太太自己的房,自己愿意给谁,算被骗?”沈莫北的声音还是很平,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板上钉,“你要是真为老太太好,这些年你干什么去了?老太太卧床这几年,你进过几回后院?给老太太买过几斤水果?交过几回住院费?”
易中海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
“你说一大妈是外人。”沈莫北继续说,语速不快,但一句赶一句,“老太太卧床,是外人给她端屎端尿;老太太发烧,是外人半夜背着她上医院;老太太想吃口热乎的,是外人做好端到嘴边,这些四合院里面多少人都看着呢,你这个‘自己人’,除了今天跑来吵这一架,还干过什么?”
易中海的脸从青变白,又从白变红,额角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也拔高了:“沈莫北!你别仗着自己是干部在这儿吓唬人!这是我家的事——”
“你家?”沈莫北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砖地上刮出一声脆响,“你姓易,老太太姓什么?你跟她什么关系?一个院里住了几十年就算你家的了?那这院里几十号人,是不是人人都能来分老太太一间房?”
易中海被堵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聋老太太靠在床头,忽然用力拍了一下床沿,那声音又干又响:“易中海!你不用在这儿装孝子!你当年说给我养老,是看我还有几个钱、认识几个人!后来我钱花光了、人也瘫了,你就不来了!你以为我糊涂?我眼不瞎!你滚!你给我滚出去!”
老太太越说越激动,嗓子里拉出一串尖锐的痰鸣,整个人在床头抖成一团。
谭翠兰赶紧上前扶住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低声哄着:“老太太,别气,别气,不值当的……”
易中海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他知道今天这局他输了,沈莫北在这儿站着,他就翻不出什么浪来。
他狠狠瞪了谭翠兰一眼,又看了沈莫北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被揭了老底之后的羞恼和恨意。他没再说话,转身大步往外走,经过门口时肩膀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踉跄了一下,也没停步,径直穿过院子回了前院。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聋老太太粗重的喘息声和灯泡发出的轻微的电流声。
谭翠兰扶着老太太慢慢躺下,又给她掖了掖被角,用袖子擦了擦老太太额头上的汗。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显然已经做了很多年,做得熟练而自然。
聋老太太抓住谭翠兰的手,干枯的手指攥得紧紧的,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一层水光。她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整句,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往外蹦:“翠兰……我的房……谁也别想……给你,就给你……”
谭翠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出声,只用力点了点头,把老太太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沈莫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把门带上。
院子里暮色沉沉,各家各户的灯都亮了,橘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石板地映得暖融融的。何雨柱还站在中院的墙根底下,烟抽了半根,看见沈莫北走过来,把烟头在墙上摁灭了。
“怎么样?”何雨柱问。
“没事了。”沈莫北说,“易中海走了。”
何雨柱“嗯”了一声,沉默了几步,忽然说:“易中海这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老太太瘫了几年,他没管过,现在听说房子要给一干妈,他倒跑来了,要不是你过来,我就准备去打他了。”
沈莫北没有接话,他往回走,走到月亮门外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黄黄的光从窗户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斑斑驳驳的。
他想,这院子里住了这么多人,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活法。有的人一辈子都在算计别人,到了也没算出个名堂;有的人什么都不图,只凭良心做事,到头来反而什么都落了。
他推开跨院的门走进去。
丁秋楠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了,见他回来,把刚才那碗凉面重新端出来——面在凉水里泡了一会儿,更筋道了,麻酱拌得匀匀的,上面还撒了一撮黄瓜丝。
沈莫北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丁秋楠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针线,问了一句:“老太太没事吧?”
“没事。”沈莫北说,“一大妈照顾得好,不过我看她那样子,估计是熬不长了。”
丁秋楠叹了口气,不再问了,生老病死,总归是要经历的。
院子里又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响,把一阵阵若有若无的槐花香送进屋里来。
沈莫北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麻酱汁都用筷子刮了刮。丁秋楠看着他吃,嘴角微微弯着,针线在手里一进一出,发出极轻的嗤嗤声。
聋老太太是这年秋天走的。
走得不算突然,毕竟躺了那么久,身子早被病耗空了,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火苗越来越小,最后连一丝烟也不冒了。
但院子里的人还是觉得突然——前一天傍晚谭翠兰还端着一碗小米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老太太,老太太虽然咽得费劲,可好歹喝了大半碗。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第二天早上,谭翠兰做完饭再去看她时,发现老太太的手已经凉了。
她坐在床边哭了很久,哭声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老太太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