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党，长子，议事堂。
百十号人挤在堂内，或坐或站，烟气缭绕，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香与汗味交织的气息。
这是齐润提议的每四月一次的民主议事大会，按齐润的说法，叫“让做事的人说话，让说话的人做事”。每到此时，上到马元义，下到派驻各乡的驻村管事,都要到会，汇报这段时间的工作成绩，有问题提问题，有困难提困难，没问题没困难就说说心得，彼此交流经验。
此时站在堂前作汇报的正是叶芸，她手里捧着一册账目，逐条念着上面的内容：
“……雒阳，一至四月，盈余三十六万钱。邺城，二十三万钱。晋阳、榆次两处新开，合计二十万钱。元氏、新市合计三十万钱，总计一百零九万钱的净利。”
听了这几乎可算暴利的报账，堂下一阵低低的惊呼。
但叶芸接下来又继续道：“但现在朝廷封锁愈发严密，咱们上党本地的山楂很难往外出，各地分号只能从当地采购，增加了不少运营成本。而且现在仿冒品太多了，他们把价钱压得很低。分走了我们不少利润。”
最后，她叹息一声：“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这买卖，日后怕是一日不如一日。”
叶芸汇报完，坐回了自己的位子，马元义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发言，却见哑虎带着一个面生的汉子走了进来。随后，他走到马元义身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马元义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沉声道：“大家继续议事，石开，你负责维持秩序。川岳、奉孝、张饶、郭太、白绕，随我来后堂。”齐润等人满心疑惑，但也没有多问，纷纷起身，随马元义而去。余下的众人稍稍一滞，随后在石开的示意下继续议事。
而直到寅时三刻，齐润才回到住处，寓屋的窗牖还透出暖黄的灯光，齐润见了，立刻耍起宝来，他扯着嗓子喊：“姐姐妹妹们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叶芸笑着推门出来道：“就知道你会饿，给你留饭了。”然后她转身进了伙房收拾去了。
管荷则推开窗探出身来打趣道：“哈哈，小马没留你吃小灶？怎么饿着肚子回来了？”
“那个克啬鬼，吃他的饭要给钱的。”
齐润走到院里的桌子处坐下，眼巴巴的望着伙房，终于等到叶芸提出一个竹篮走来，忙从里面抓起个榆钱荞面馍来就往嘴里塞。
而这时张芙蓉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一脸担忧地问道：“出什么事了？元义为什么把你们留下？”
齐润咽下了嘴里的东西，故作神秘的小声说道：“青州地区之前被打散后躲进山里的几支队伍联合起来了，打算在近期起事，他们的人过来，希望能从上党这边派几个人过去协调指挥一下，毕竟他们没有几个懂军事的。”
“这样啊，他们竟能在那种环境下再次发展起来。”张芙蓉闻言，恍然一悟，脸上旋即又浮上些许失落：“是打算让你去？”
齐润却摇了摇头：“我不能去，你忘了我之前说过的，幽州后续会有大变，我必须在井陉守着，而且我一直在搞的那个火雷也试出点眉目了，估计再有几个月我就能成功了，这时候放下恐怕又要前功尽弃，所以不能离开。”
刚坐到齐润身旁的管荷闻言，面上那层倩笑瞬间凝固，然后破碎，她冷着眼，视线发直：“就是你之前在军议会上分析的，乌桓将会大举叛乱入侵？”
齐润点了点头。
“柳城的暗线已经证实了这一点了，乌桓人一直在集结散居在各处的部落，而且新任的幽州刺史又扣了乌桓人的岁赐，他们一定会动手的。”
张芙蓉皱了皱眉，接口问道：“那青州那边谁去？”齐润摇了摇头：“张饶，不过张饶说他从来也没去过青州，对那边不熟悉，现在起事在即，怕自己去了耽误事。”
“所以呢？”
“掌教想让昌师兄和他一块去。”
“小猪？可他不是在洛阳负责暗线吗？他一走洛阳的摊子谁管？”管荷诧异。
“所以今天我们议了大半夜，实际为的是这个雒阳暗线管事的人选。”齐润叹了口气，“昌师兄虽然年轻，但当年跟张伯、卜己在青州呆了两年，那边的地形、人事他都熟悉，张饶也很有军事才能，他们两个是支援青州的最佳人选。掌教现在打算让哑虎去雒阳替他。”
齐润说到这耸了耸肩，众人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一脸凶相的哑虎坐在糖葫芦店招待客人的样子，于是集体晃了晃头，试图将那个形象彻底摇散黄。
这时叶芸忽然开口：“当家的，你跟马掌教说一声，让我去洛阳吧。”三人一愣，抬起头看她：“你？”
“是啊。”叶芸站在那，眼神坚定：“雒阳那个店是我一手拾掇起来的，雒阳的暗线，当年找钟叔时我也都认过的，方方面面我都熟得很；而且现在朝廷封锁严，我呆在上党，各地店铺的调度总隔着一层，雒阳水陆便利，我在那边统筹，能省不少周转时间。再说，当年我做四方店老板娘的时候，也接触过不少暗线往来的事，怎么接头、怎么传递消息、怎么掩人耳目，这些我都门清，保管不会出纰漏。”
张芙蓉面露担忧：“芸姐姐，雒阳现在可不比当时，你一个弱女子……”管荷也沉声附和：“是啊，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叶芸只是笑了笑，语气却愈发坚定：“你们放心，我心里有数，这点危险不算什么。我去最合适。”
齐润看着叶芸，马上就意识到她确实是最佳的人选，只是一想到雒阳的凶险便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可叶芸只是看着他，笑着还了他一个歪头杀。
……………………
凉州，汉阳，城郊。
残阳如血，将这广袤的原野染成一片狰狞的赤红。呼啸的朔风卷着尘土与血腥气掠过荒芜的战场，数万叛军士兵围做成密不透风的圆阵。在这圆阵的中央，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模糊了他们衣甲的颜色，已让人分辨不出使他们厮拼至此的彼此阵营。
在尸山最核心的位置，傅燮依旧如青松屹立。他浑身的甲胄早已残破不堪，被鲜血染成红褐色，布满刀砍斧斫的缺口，一支白羽箭在他的肩头随风颤动。他左手拄着的那面凋敝军旗，旗面上的“汉”字，笔画遒劲有力，颇有风骨，可惜旗帜的边缘早已被飞过的箭矢撕成了条状，在风中猎猎作响；右手的环首刀更是只剩了半截，兀自还在向下滴垂着黏稠的血滴。他的脸上布满血污与尘土，双眼却死死盯着面前的敌阵，表情狰狞可怖。
在他脚边，那个用肉身替他挡箭的士兵佝偻地蜷着，气息微弱如游丝。那兵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倒映出傅燮的身姿，然后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个字：“明府……愿您……爵禄尊……寿万年……”话音落，再无声息。
这时，一阵马蹄声从敌阵中响起，阵开处，李参骑着马缓步出现在阵前。
他皱着眉，看着傅燮，脸上带着不忍，恳切劝道：“南容！何至于此！凉州事已不可为！何不顺应韩公，杀奸宦，清君侧。倘天仍在汉，当成伊、霍之勋。若不在汉，则为霸主之业。君有高才，应为吾属之师！”
傅燮闻言，目眦欲裂，切齿痛骂：“何物韩公？！狗彘也！尔等本为国家剖符之臣！求利逃难，委身于贼，而今而后，吞羞偷生而已！安敢立吾面前！今日事毕矣！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成仁取义，正此时也！吾今为天下击尔獠属！”
言毕，傅燮大吼一声，奋刀举旗冲向李参，随后被数十支箭矢攒中全身，他不甘地将那半截断刀掷向前去，却只投出数步远而已。
傅燮临战前曾封表上奏。
【罪臣汉阳太守傅燮顿首再拜陛下，臣本凉州鄙士，以尺寸之功得见天颜，陛下不以臣卑鄙，厚加恩宠，令侍左右，前后数谏，莫不依从，臣实诚欢诚喜之至。
陛下待臣之恩，臣自谓没齿难报，故此番求赴汉阳，一期定凉守土，镇服豺狼。二期收凉地骁士劲卒，还克蛾贼，使社稷靖安。三期庶几注名青史，得以少垂竹帛。此臣所以尽志节而报陛下之职分也。
岂料罪臣无能，未能襄助使君，而使凉州之势岌岌崩颓。大错已成，臣实无颜再见陛下，今将以死为谏！望陛下念凉州尚有忠信，毋弃凉土凉人，则臣之所愿毕矣。
贼已围城，合战在即，臣存死志，夤夜封章，从此永辞陛下矣，若使殁而有知，待王师克复凉州，旋军奏凯，捷书上闻朝陛，有风振侍中节旗，即是臣来拜谒。】
“陛下，臣力竭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