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雒阳,袁府。
袁隗正在书房秉烛观书,管家袁质则领着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正沿廊走来。
随后,袁质在书房门外躬身禀告:“家主,南阳张机张仲景来了。”
“快请。”袁隗将竹策放到一边,抬头命道。
门扉轻响,袁质侧身让张机入内,自己则悄然退出,并反手将门轻轻掩闭拢。
张机移步步至堂中,向着袁隗躬身行礼。烛光映照之下,只见他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深衣,头戴平上帻,面容端正,眉目间凝着一股沉静之气。他斜挎一只药笼,虽作儒生打扮,却更似一位行走四方的医者。
此人正是南阳张机,字仲景,后世人称医圣。
“药成了?”袁隗开口问道,烛火在他瞳仁里跳着,配着他语气里的那份期待。
张机先是颔首继而又摇首,抱拳一揖,面上带着忧虑神色道:“回明公,药是大体成了的,与您给我的那份性状是大抵相似,无论是色泽、气味、入口的辛麻感,都对得上。但……,我认为还需再做考校。”
袁隗闻言笑了:“怎么,仲景,还差多少?为何如此不自信。”
“明公,我那方子若想达到您给的样药的效用,必须用到礜石,可这味药毒性不小,常服必有损脏腑。还请您再给我些样药,多容我些时日。”
袁隗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垂下的眼眸敛尽烛光,忖了片刻后,他用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凭几,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很轻,却敲的张机心头微震。
“那药本就不多,为你合药所费已然太多,现在,我手头已是尽了。”他语气里带着些惋惜,还有些无奈,像长辈对晚辈说话时的语重心长。
张机默然,面庞在烛光中半明半暗,满是愧疚。
“仲景。”
袁隗笑着起身,绕过凭几,走到张机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虽对药石不甚了然,但也知万物有相生相克之理。”袁隗目光宽厚:“你再加些药,中和一下那礜石的毒性,不就是了?”
张机垂首,喉结微滚,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明公,您所言相生相克,正是医道至理,但礜石之毒甚烈,非等闲可解。需以温性药引缓其燥烈,再用滋阴之品护住脏腑,可这般配伍,药量稍有差池,便要么毒性难抑,要么药效不足。若仓促定方,服之轻则损及脾胃,重则……恐有性命之忧。”
“且……”张机重重吸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且即便如此,那礜石之毒也只是暂时压下,毒素还是积在体内,日久必然毒发,那时则断无生理矣!”
袁隗眉梢一跳,赶口问道:“仲景,这样说,你是已经有可用的成方了?”
“是。”张机沉吟片刻,拱手一揖给了个肯定的答复。
“以你估之,若常服此药,何时毒发?”
“不出十年。”
“哈。”袁隗闻听此言,先是失声一笑,而后对张机道:“仲景,把药方给我就行了,后面的事你便不必管了。”
“明公……”
“行了,仲景,你做得很好,就这样吧。”袁隗摆了摆手,张机见袁隗已无意再谈,应了声唯,从袖中抽出一轴帛书,双手捧上,而后转身离去。
张机去了没有盏茶光景,袁质又来到书房门口叩问:“家主,中军校尉求见。”
“本初啊,唤他进来吧。”袁质躬身告退,少顷,袁绍推门而入。
“叔父。”袁绍一脸兴奋,甫一进门便迫不及待的开口禀告:“那药方已有了。”
“哦?你消息竟如此灵通?”袁隗反倒惊诧了,张机刚走,袁绍就知道了药方有了,多年的宦海经验,让他不由浮起一丝戒心,但转瞬又将之压下,随后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反问了一句:“那药方已有了?”
“正是,叔父,冀州王使君着子远送来的。”袁绍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抽出一方帛书,双手奉上。
袁隗笑着接过,打开,上面写着: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各若干(作者注:有毒,剂量隐去)
他又打开张机留下那份,上面是: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石钟乳、礜石、干姜、桂枝、附子、栝楼根、文蛤、鬼臼、防风、桔梗各若干(依旧有毒,剂量隐去)。
把两份药方都看过,袁隗将张机的那张递给了袁绍,吩咐道:“本初,把这个方子呈给大将军。”
袁绍接过那方子,面露疑色,但他没有问,只是躬身一礼,打算离开。
“本初,鸿都门上都挂着什么?”袁隗一句话又把袁绍留住了。
“叔父,只有后将军有缺。”
“后将军?”袁隗略略皱眉:“也罢,待我着袁质去兑了。”
袁绍心中一震,意识到袁隗这是终于要要重返朝堂了,赶忙贺道:“如此,侄儿给叔父道喜了。”
袁隗笑笑,拍了拍袁绍的肩膀,轻声道:“本初,冀州的事,你与公路都不要再参与了。”
袁绍怔了怔,旋即唯唯称是,躬身退出。
书房内再度只剩袁隗一人。他拿起王芬所献之方,低声嗤笑“志大才疏,难堪大用。”他将那方子在烛火上引燃,忽然爆亮的火光把袁隗脸上的那抹嘲弄在这暗夜显露出来,又随着那方帛书的燃尽渐渐暗去。
袁隗不知道的是,因为这药方而得以举孝廉的张机没有放弃,在原本的历史线上,他最后还是把那药方完善了,用一味太一余粮替代了礜石,将此方定名为紫石寒食散,记录进了其所着的《金匮要略》。而张机不知道的是,他的那份原始药方后来在何进的孙子何晏的大力推广下,成了魏晋时期士族贵胄们争相嗑食的毒品,由此养出了一个最终造成了五胡乱华的神经病王朝。而袁隗、张机都不知道的是,王芬的那个方子确实地猜中了张角的原方,它后来被一个叫葛洪的道士得到,记录进了《抱朴子》。
就是这样,历史依旧在各个角落推动着它的支流向着既定的方位而去,准备汇入那条已略微有些偏移的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