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润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人字,转身,声音清朗,问道:“孩子们,你们看一看,有谁认得这个字吗?”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稚嫩哄笑。
“不认识。”
“不晓得。”
“从没见过。”
“这是什么啊?”
“像是倒着的树杈子。”
齐润也不恼,笑道:“不认得无妨。从今日起,我教你们。这个字,念人。”
“来,跟我念:人。”
“人。”
数百道稚嫩声音齐声跟读,响彻庙殿。
等孩子们念过,齐润再问:“有谁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台下再度安静。孩子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摇头。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瘦小身影怯生生地举起手来。
那孩子不过八九岁,衣衫破烂不堪,头发稀疏发黄,胳膊细如柴棍。齐润一眼便认出了他,是那伙共县逃奴里的孩子。
齐润一指他,道:“来,孩子,你站起来说。”
孩子随即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他低着头,声音稚嫩却清晰:“先生,这个字,是指管家和家主他们。”
齐润陡然一讶:“为何这么说?你不也是人吗?”
孩子抬头,再看了一眼黑板上那个字,然后飞快低下头,声音带着自卑的否定:“我不是。”
“管家说,我不是人。”
“家主说,我是牲口。”
“等我长大,就要在额头烫上烙印,一辈子给家主干活,像我爷、我爹一样,只是会说话的牲口,我不算人。”
齐润站在高台之上,浑身如遭雷击。
他见过战场厮杀,见过流民倒毙,见过豪强跋扈,可从没有哪一刻像此时这般怒火攻心,剥削阶级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地位,不但剥夺了底层人民受教育的权利,甚至连他们作为人的事实都要否定,从小给他们灌输自己不是人的身份压制。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人就可以高高在上,视他人为牲口?!
凭什么这些孩子一出生,便注定要被烙上奴隶的印记,永世不得翻身? !
齐润长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头邪火,缓缓转身,重新拿起石灰块。
他走到那个“人”字前,手腕猛然用力。
一笔,
撇,加粗。
又一笔,
捺,加粗。
那个原本细细的笔画,被他特意加重的描写下,变得粗壮起来,顶天立地,仿佛要冲破那黑漆木板的限制,冲破这片黑暗。
写完,他猛地转身,双目微红,开声如雷,那带着恼恨的音量在殿中炸响:
“不!他们说的不对!你不是牲口!”
他对堂下的孩子们吼道:“今天的第一课就是要告诉你们。”
“你们不是牛马!”
“你们不是奴隶!”
他指着身后那个又粗又壮、顶天立地的人字,字字千钧:
“你们是人!”
“你们不比任何人低贱!不该被打上烙印,不该被当牛马般驱使!不该被当做猪狗般随意打杀!”
“因为你们是人!”
“你们要永远记住!”
“我们生而为人,不是为了给谁当牛做马为奴为婢的!”
台下寂静一瞬。
随即,无数双原本怯懦、自卑、恐惧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如同寒夜星火,微弱,却坚定。
齐润站在高台之上,望着那数百点渐渐燃起的光芒,吐气开声:
“跟我念,一撇一捺念个人!”
“人!”
………………
幽州,涿郡。
院中的皮鞭破空声伴着惨嚎,一声急过一声。
张飞赤着上身,一身腱子肉虬结紧绷,攥着皮鞭的手青筋暴起,一鞭接一鞭狠狠抽在被绑在柱上的人身上,直打得对方衣碎皮开,鲜血迸流。
“狗杀才!烂泥扶不上墙!”
张飞怒目圆睁,声如炸雷,“着你守夜,你到跑去暗窑子留宿!贼猪狗!老子扒了你这身贱皮!”
“家主饶命啊!小的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被绑在柱子上的正是张达,他此时被打的皮开肉绽,苦苦哀求。
院中一侧,刘备负手而立,冷眼旁观,一言不发。关羽眉头微蹙,轻轻摇首。
“好了,益德,打两下气消了就算了。”关羽出声劝了一句,刘备依旧在一旁冷眼旁观,鼻翼瓮动不屑的哼了一声。
周慎下令停了乌桓岁赐的事已有数月,可乌桓方面可以说毫无反应,他心中疑虑,昨晚本打算让这张达去柳城探听下消息,谁知这厮久唤不至,天亮了才知道这张达每夜都要潜出营去,到暗娼家留宿,这才有现在这场打。
张飞听了关羽的话,应了一声,回头继续抽打张达,全无停手的意思。
刘备叹了口气,拂袖而去,正迎上简雍摇着羽扇走来,这简雍显然是刚起,眼角还糊着目眵,他见了刘备,慢悠悠地做了个揖,向前踱了两步,远远瞧了一眼那柱上奄奄一息的张达,又看了看红眼暴怒还在不住鞭挞他的张飞,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轻飘飘的扬声拦道:
“益德,快歇手吧,再抽下去,这人真要被你打坏了,那时再派谁去柳城?”
刘备眉头微皱,回头喊:“益德,收手,叫他收拾了,赶早起身!”
张飞闻言,吐出一口粗气,反手又是狠狠一鞭,怒声吼道:“滚!收拾了给我去柳城查探!日后再敢嫖宿误事,老子捏碎你的卵子!范疆,你跟他一块去!”
张达闻言如蒙大赦,此前一直挺着筋肉熬刑,此时终于泄劲,如一滩烂泥般堆坐于地,旁边早闪出范疆和与之相好的几个健卒过来将其解下架着自去了。
张飞意犹未尽地悻悻把鞭子往地上一摔,走到刘备身边:“大哥,怎么还派这贼猪狗去?”
“为的叫他离你远点,日后这个张达遣到三曲当旗头去吧,切莫再留在身边了。” 关羽这时走了过来,把衣服递给张飞,如是道。
简雍听了,把羽扇柄在掌心轻轻一敲,戏谑道:“要这样,那益德身边早晚要一个人都不剩的。”
刘备轻咳一声,道:“说正事,周使君扣停乌桓岁赐好几个月,按理,那群豺狼早该闹得边境鸡飞狗跳,如今却静得吓人,此事有异,我怕将有大变。”
简雍抬眼望向北方,语气带着几分揶揄:
“我听说,朝廷那边的岁赐是照例到了的,那城门侯傅士仁可是跟我说过,近来刺史府是日日有数辆大车趁夜出城而去,车辙深壑,所载不轻。我们的新使君停发岁赐怕是别有所图啊。”
“宪和,慎言。”刘备抬手制止道。
可简雍毫不在意,继续道:“这下怕是要重蹈凉州覆辙啊,待乌桓真要乱起来,到时候第一个推出去顶在前面的,铁定是伯珪。他性子刚猛,恨透了乌桓,正好拿来挡刀,我说玄德,你可要做好准备啊。”
一旁沉默许久的关羽微微睁开丹凤眼,长髯微动,一声冷冽轻笑:
“哼,某的大刀早已饥渴难耐。”
刘备也微微颔首,神色沉稳:
“宪和所言甚是,我们现在必须抓紧囤积粮草、修缮甲械,新招的骑兵更要勤加操练,待变局来临,方可有备无患。”
“还有俺的长矛!也早擦亮磨利了!”张飞刚穿好了衣服,急不可耐插嘴道。
简雍一听,当场翻了个白眼,羽扇一拍脑门,对着三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戏谑吐槽:
“长点心吧!你们这三个莽夫!我的意思是叫你们积极备战吗?!真是够了,我怎么就上了你们这伙人的贼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