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刚过,天色渐渐暗下来。西边的天际还剩一抹暗红,像褪色的绸缎。最后一辆拉土拖拉机突突突地从国道西边开过来,车头上的红布条在晚风中飘着。司机把车停在卸土点,赵建龙从驾驶室钻出来跳下车。
李同胜插钢钎量了高度,小芳填了牌子递过去。司机接过牌子,踩下油门,调头消失在暮色中。
“拖拉机坐的憋死了。”在土场待了一天的赵建龙说着走到江春生面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江工,土场那边都收拾好了。今天装了四百八十多车,七百多方土。李杰说明天七点开始,争取突破五百车。”
“好!”江春生点点头,把他叫到一边。“有个事跟你说。”
赵建龙看着他。
江春生说:“下午我跟徐场长说了,从明天开始,他安排两个男劳力到土场,负责整理车厢上易掉落的土块。每人每月工资一百二十块,交给你管理。”
赵建龙眼睛一亮,咧嘴笑了。“太好了!江工,我正想说这事呢。这几天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又要检查栏板,又要整理超高的土,还要维持秩序,有时候车一多就顾不过来。你给我两个人就好办了,我就轻松了,感谢老板关怀。”他笑的看似俏皮,实则满是真诚。
江春生说:“这两个人你负责管好,安排好他们的工作,维持秩序。土场那边不能乱,放行上路的车辆,尽可能保证不要有抛洒滴漏现象,今天段路政股陈生泉为这事专门来过了。我们要自觉的带个好头。”
赵建龙点点头,“江工你放心,有了两个人交给我了,管不好你拿我是问。”
江春生拍拍他的肩膀。对在场的李同胜和许志强等人说道:“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回去早点休息,石勇晚上来拖土,有我在这里就行了。”
李同胜和许志强也收拾好了钢钎和记录本,小花和小浩整理好背包。
大家一起回到租用的房屋前,
彭凤英从楼上下来,告诉江春生,“江工,我帮你和小浩准备好了晚上的饭菜,你们一会趁热吃。”
“好的!辛苦彭姐了。”江春生回应。
“哪有你辛苦,都忙一天了,晚上还有加班看着推土。”彭凤英说:“那我先走了,明天早给你们买老母鸡来炖汤。”
她推出自己的自行车,准备带着小花一起回家。
赵建龙是固定由永城砂石厂的一辆小四轮,每天早上从段机务队门口顺路带到土场,每天晚上都是从这里由江春生送回家,今晚江春生要着这里等石勇,他只得和李同胜同骑一辆自行车回家。
许志强也骑上车。三辆车五个人一前一后走了。
小浩住在这里,不用跑路。
“小浩,你上去吃饭吧,我等忙完了回家去吃。”江春生看着小浩说道。
“好!”小浩有些畏惧和江春生独处,迅速转身上楼去了。
江春生看看手表,时间已到七点半钟。他转身走向房子后面鱼塘边的207国道。
喧嚣了一天的卸土点安静下来,鱼塘里激荡了一天的黑水,在晚风中终于平静下来,不再荡漾。
江春生站在路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星星开始出现了,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南边是城区,城市的灯光已经逐步亮起,而北边远处村庄的灯也亮了,星星点点的,像是地上也长出了星星。国道上偶尔有一辆货车驶过,车灯扫过路面,又消失在昏暗中。
他看了看手表——七点五十,石勇还没到。
夜色越来越浓,国道上几乎没车了。几只夜鸟从头顶飞过,翅膀扑棱扑棱的,消失在黑暗中。
八点差十分,国道上出现了一束灯光,缓慢移动着。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不是拖拉机,是装载机那种低沉有力的轰鸣。石勇开着他的装载机,沿着国道从襄松桥的方向快速靠近,黄色的车身在车灯照射下泛着光 。
大半人高的黑色大轮胎在江春生身边停止了滚动,石勇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冲江春生挥挥手。“江工,我来了!今天高速公路那边收工晚了一点,那边路上又堵车,耽误了。”
江春生迎上去,说:“没事。石师傅,辛苦你了,把这些堆在上面的土,全部推到鱼塘里去。能推多远推多远,都推到水里面去。”
石勇看了看那堆红土,在车灯照射下,土堆像一道堤梗,沿着岸边延伸出去大几十米。他又看了看鱼塘里的水,黑漆漆的,看得不太清楚。
“江工,这堆土不少啊,不过没事,把铲车当推土机用干起来快,最多两个小时。”
江春生点点头:“行,你不要着急,我在这陪你,安全第一,别把车拱到塘里去了。”
“放心吧!”石勇爬上装载机,发动,铲斗放平路面,对准土堆,向鱼塘方向推进,装载机遇到了土堆阻力,石勇加大油门,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前方的土被推动着土哗啦啦地没入水里。水花四溅在车灯照射下闪着白光。土沉下去了,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慢慢扩散开去。
一铲,两铲,三铲……装载机一铲接一铲地推土,轰隆隆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鱼塘里的水被搅动了,发出哗哗的声音。
小浩也从秦师傅家走过来了,站在路边的江春生旁边看着石勇干活。他看了一会儿,对江春生说:“江哥,这装载机好厉害呀,轻轻松松就把土推下去了,还干的这么快。”
江春生笑了:“我们队里的这个是30型的,算小的了。如果是40的,效率更高。”
江春生和小浩站在路边,看着石勇一铲一铲地推土,鱼塘里的红土区域越来越大,从岸边往外延伸 。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平路面以上的沙土堆全部推平了路面。最先卸土的两个鱼塘里填出了一个足有五米宽的大平台,而且密实度已经被装载机在推土的过程中,越压越密实,承载力已经很高,十来吨重的装载机在上面走起来丝毫不下陷,红色的强风化沙土露出水面,在车灯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石勇停下装载机,跳下来,走到江春生面前。
“江工,怎么样?我说最多两个小时吧。一个半小时就推完了。”
江春生高兴的点头。“石师傅,辛苦了。还是跟你算两个小时吧,你应该还没有吃饭吧,我也还没有吃,你看到哪里,我陪你去喝两杯?”
“不用不用!老婆会跟我留饭的。时间不早了,我还是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得起早床。”石勇客气的拒绝。
“既然这样,那就改天等下雨天的时候,我再去工程队附近请你聚聚吧。”江春生许诺道。
“到时候再说吧!”石勇上了装载机,发动,调转车头,开着车灯,沿着207国道往东的方向开走了。
江春生站在路边,看着装载机的尾灯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中。他转过身,看着鱼塘。水面平静了,红土在水底安静地躺着,明天又能往这两个鱼塘里倒土了。
他看看手表,快十点了,时间确实已经不早,摩托车还停在秦师傅家的院子里。他转身朝秦师傅家走去。
日子过得真快,一晃就到了五月十五日。
今天是星期天,天气晴空万里,工地上依然正常拉土,但他有件重要的事——朱文沁在家等他接上后,一起去拍结婚登记照。
五月十七日,是他和朱文沁定好去民政局拿结婚证的日子。按照要求,需要两张两寸的合影彩色结婚登记照片。两人周六商量好了,星期天上午一起去城中曙光照相馆拍。那是临江最大的照相馆,设备好,师傅手艺也好。
江春生依旧一大早先骑摩托车到土场,看着土场的挖掘机开始工作,徐场长安排来的两个壮劳动力拿着铁锹,在赵建龙的带领下,在土场出口,快速清理运土车辆车厢栏板边有掉落隐患的浮土后,拖拉机“突突突”的开上318国道,一天的运土施工又开始运转起来了。
他放心的离开土场,很快就到达了207国道四新渔场段填塘现场,处理了几件日常事务,检查收方、登记和卸土的运转情况。
天天如一日。一切都在正常有序的进行。
时间到了九点半,他跟李同胜交代了几句,骑上摩托车往城里赶。
江春生先到规划局宿舍接上朱文沁。
朱文沁已经打扮好了,手里拎着一个乳白色小包,穿着一件米白色盘扣带刺绣暗花的改良款旗袍,脖子和耳朵上带着一套珍珠饰品,头发披在肩上,右耳后用一只淡紫色的发卡别着,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既时尚、雅致又端庄。
“春哥,你看我这身行不行?”她在江春生面前转了一圈,旗袍的下摆微微飘起。
江春生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很好看,漂亮又迷人。”
朱文沁满意地笑了,侧身坐上摩托车后座,紧紧搂住他的腰。江春生穿了一件白色短袖衬衣,配了一条浅蓝色领带,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显得文雅庄重。
两人到了曙光照相馆。照相馆在城中大街,门面很大,橱窗里摆着各种样片——婚纱照、全家福、毕业照、证件照。他们推门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师傅迎上来,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江春生整理了一下领带,对照相师傅说:“师傅,我们拍结婚登记照,明天要能拿到照片。”
“拍结婚登记照?”照相师傅的眼光转向朱文沁。
朱文沁脸微微红了,点点头。
师傅把他们领到摄影室,先让他们对着镜子整理了衣服和头发,然后指着已经换好的红色背景前的一个长条凳子说:“请坐。两人尽量靠近,自然一点,笑一笑。”
江春生和朱文沁并肩坐在长凳子上。
两人看着镜头,师傅调好灯光和焦距,注视着两人脸上的表情,“两人注意了,表情要愉悦,稍微笑一笑……好!”师傅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灯光闪了一下。
“好了。明天中午过后来取照片。”师傅说。
两人出了照相馆,朱文沁挽着江春生的胳膊,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春哥,明天你忙你的,我明天中午来取照片,我要先睹为快。 ”
江春生笑了笑:“行,听你的。”
朱文沁点点头:“春哥,我今天好开心。”她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了,春哥,我爸妈让你明天晚上到家里吃饭。明天晚上你要早点回来接我下班,然后一起回我家吃晚饭。后天早上我们早点去民政局,一定要做当天第一对拿证的人好不好。”
江春生笑了:“行。明天下午四点半我就从工地走,去接你。”
朱文沁满意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江春生看看手表,快十一点了。他得赶回工地,下午还要盯着卸土现场。
朱文沁说:“你去忙吧,把我送到家门口就行,姐姐他们一家人今天回来了。”
江春生点点头,解掉脖子上的领带,交给朱文沁收进包里,骑上摩托车,先把朱文沁送回家门口,然后掉头往四新渔场方向开去。
江春生回到卸土工地,又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
时间一晃到了次日下午,天气晴好,和风丽日。
李同胜和许志强收方,两人现在的速度都很快,每辆车一过来就直接报出车辆序号和高度,小花和小浩也是非常熟练快捷的登记、收司机递来的牌子填写高度后递回。司机个个都很配合,整个流程都运转的非常快,基本上就是车一来就是直接卸土,卸完就离开了。
江春生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一刻都不愿耽误时间的拖拉机,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和放心。
时间到了下午四点半,该去接朱文沁下班了。 他分别走到李同胜和许志强旁边,表示自己今天有事要提前离开,有要事要办,然后就交代他们要一如既往的运土次序维持好。
最后又走到李同胜边上交代他“,今天晚上石勇会来推土,你留下来等,盯一下。推完了给他签个工作时间。其他人干完就下班。”
李同胜点点头:“江工放心,我会盯着的。”
江春生又说:“明天上午我有别的事,会迟来两个小时。这边你牵头,许志强配合。”
李同胜没有问江春生明天有什么事,只是点点头。
许志强在旁边听着,也没问,继续忙手里的活。
彭凤英晚上不用烧饭,下午她都会自觉的来的鱼塘边,不仅协助指挥车辆卸土,而且还会拿起铁锹,把卸土车轮在回填出来的沙土面上压出来的沟槽填平。
江春生把明天会来迟一点的情况,也对彭凤英说了一下,以示尊重。
江春生骑上摩托车,沿着国道往城里开去。夕阳西斜,把整个大地染成一片金红色。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暖意。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愉悦。
到了城南工行门口,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那棵梧桐树下,摘下头盔,等着朱文沁下班。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很茂密了,在微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一会儿,朱文沁和几个同事从铁栅栏门里出来了。她换了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带着红光,一脸兴奋。她看见江春生,笑着快步走过来。
同事们在她身后小声议论着什么,有人笑着说:“文沁,明天就是新婚娘子了!”朱文沁回头瞪了她们一眼,脸上的笑容却藏不住。
她坐上摩托车后座,搂住江春生的腰。
“春哥,你想不想看看结婚登记照?”她在江春生耳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调皮。
江春生说:“想啊,给我看看。”
朱文沁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张两寸的彩色照片。她抽出照片,在江春生眼前晃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去。“不行,等明天到民政局了你才能看!”
江春生笑了:“你这不逗我吗?”
朱文沁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包里。“这是规矩,新娘子在婚礼前不能让新郎看婚纱照。结婚登记照也一样。”
江春生说:“好吧,听你的。”
他发动摩托车,驶入车流,往朱文沁家的方向开去。
到了规划局宿舍,两人上楼。李玉茹已经在厨房忙活好一阵了,客厅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朱一智今天回来得早,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江春生,他放下报纸,站起来。
“春生来了?坐坐坐。”
江春生在沙发上坐下,朱一智给他倒了杯茶。两人聊了几句工程上的事,朱一智问了问进度,江春生简要说了说。朱一智点点头,没再多问。
李玉茹从厨房端出菜来——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炒青菜、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摆了满满一桌。她招呼大家坐好,又拿出两瓶啤酒,递给江春生和朱一智。
“今天高兴,喝一杯。”她说。
朱文沁帮她妈摆好碗筷,在江春生旁边坐下。
江春生端起酒杯,对朱一智和李玉茹说:“叔叔,阿姨,明天我和文沁去领证。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女婿了。我敬你们一杯。”
朱一智笑了,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李玉茹也端起杯,抿了一口。
“春生,文沁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李玉茹说。
江春生郑重地点头:“阿姨放心,我会的。”
朱文沁在旁边听着,眼眶有些红了,但嘴角却翘着,笑得很甜。
江春生放下酒杯,说:“叔叔,阿姨,我在‘百珍园’定好了包间,明天晚上六点半,两家人在一起聚聚,庆祝一下,再把办婚礼的事商定一下。我爸我妈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他们明天晚上准时到。”
朱一智点点头:“好,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把事情定下来。”
李玉茹也点头:“百珍园不错,环境好,菜也好。春生,你费心了。”
江春生说:“应该的。”
一家人边吃边聊,气氛温馨融洽。朱文沁不停地给江春生夹菜,碗里堆得冒了尖。江春生吃着,心里暖暖的。
吃完饭,朱文沁帮李玉茹收拾碗筷,江春生和朱一智在客厅喝茶。朱一智问起婚礼的打算,江春生说初步想法是国庆节前后办,具体时间两家商量着定。朱一智说,不用太铺张,简单热闹就好。
八点多,江春生起身告辞。朱文沁送他到楼下,两人站在摩托车旁边,月光如水,洒在地上,亮堂堂的。
“春哥,明天早上我在家等你,咱们一起去民政局。”朱文沁说。
江春生说:“好。八点半,我来接你。”
朱文沁点点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转身进了楼道。
江春生骑上摩托车,在夜色中穿行。街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花香。
明天,就是领证的日子。
他拧了拧油门,摩托车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