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工?”江春生皱了皱眉,看着眼前的来人。
来人肤色黝黑,眼睛不大但闪着厉色,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脸很生,不是江春生认识的那几个段路政股的人。他的声音很大,态度蛮横,一副不容置疑的样子。
江春生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这人不是本段的路政人员。段路政股就那么几个人,股长伍成良,副股长陈生泉、老刘、小赵,小李,他都认识。这个人的脸从没见过。难道除了本段路政,还有其它单位有权限管这种事?他不知底细,但很可能不是本段的路政人员。
江春生平静地看着对方。
“我们是临江公路管理段工程队的施工队伍,在这里施工本单位的重点工程。”江春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如果说我们在运土过程中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你可以提出来,我们及时整改,不是凭你一句‘停工’我们就能停下来的。我想问一下,你是哪个单位的?”
那人夸张地挥了一下手,一脸傲慢。“你管我是哪个单位的!我也不管你是哪个队的。这条路就是我管的!我叫你停,你就得停!”
来人无视一切的强硬态度让江春生十分不爽。他感觉到血液往头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压制着内心的情绪,依然保持着和善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我再跟你说一遍,这是国家工程。施工过程中有什么问题,你提出来我们可以改进,不是凭你一句话就能停的。你的身份我都还不清楚。”
“你眼瞎了?看不见我穿的是什么?”来人蛮横粗鲁,手指差点戳到江春生脸上。
江春生的火“腾”地蹿了上来,捏紧的拳头差点一拳挥向对方。他看见自己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陷进掌心里。不能动手,不能动手——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深吸一口气,强忍了下来。他同样以语言回怼,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才眼瞎!没看见这是207国道指挥部的工程吗?你有问题到指挥部说去,别在这里张牙舞爪!”
不远处的许志强刚刚指挥一辆拖拉机卸完土,转身看见这边剑拔弩张,几步冲了过来,手指着来人,另一只手上还提着钢钎,吼道:“你是哪里来的二百五,还敢冒充路政人员!快滚!不然老子把你扔到鱼塘里去!”
钢钎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许志强的脸涨得通红,胸脯一起一伏的。
来人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又恢复了强横。“好……好的很!你们竟敢威胁执法人员!我这就去找人来,不停你们的工,狠狠处罚你们,我跟你们姓!”他气呼呼地转身推起自行车,嘴里还骂骂咧咧的,骑上去快速朝来时的方向回去了。
自行车在国道上颠簸,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很快就消失在路尽头。
许志强收了钢钎,走到江春生旁边,皱着眉头问:“江工,这家伙是哪里的?没见过这号人。”
江春生摇摇头,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也在琢磨。“不知道,他没肯说。不管他了,我们该怎么干怎么干。”他转过身,拍了拍许志强的肩膀,“去忙吧,盯着点卸土。这边我来处理。”
许志强应了一声,转身回到卸土点。小浩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记录本,眼睛瞪着那个方向。许志强喊了一声“看什么看,干活”,小浩才回过神,低头继续记录。
李同胜从前面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钢钎,问:“江工,要不要我去指挥部说一声?”
江春生想了想,摆摆手。“不用。先看看情况,那人要是真搬了人来,再说。现在先去忙你的。”
李同胜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江春生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拖拉机调头开走,心里却在想着刚才的事。拉土车辆跑的318国道这一条线,是由万江养护队管养的。他去年在沙石桥施工,和万江养护队开展了工程竞赛活动,相处甚好,主要人员大家都相互熟悉。但今天这个来人,却完全陌生。他那身制服倒是真的,但面孔生得很。段路政股的人他都认识,万江养护队的人他也认识大半,这个人是哪冒出来的?
他想起那人说话的口音,带着几分楚都那边的腔调,难道真的是冒充的?跑来就诈诈呼呼,想捞点好处?江春生摇了摇头,这事不急,等那人真来了再说。
他转身走回卸土点,继续指挥车辆倒车卸土。一辆接一辆的拖拉机在国道上穿梭,突突突的声音此起彼伏,灰尘扬起,在阳光中飘散。司机们似乎没受到刚才那个插曲的影响,照样跑得飞快,卸完土就调头,一刻也不耽误。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江春生以为那人只是虚张声势,不会真来人了。他正指挥一辆“7号”车倒车,拖拉机慢慢往后退,车厢对准鱼塘边。他伸直手臂,手掌竖起,示意司机慢一点,再慢一点。“倒——倒——好!停!”司机踩下刹车,推下液压杆,车厢顶起来,砂土哗啦啦地滑进水里。
他直起腰,转身准备去下一辆车的位置,余光瞥见一辆橘红色的皮卡车从国道西边开过来。车身侧面写着“临江路政”四个白色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车子速度不快,稳稳地靠路边停下来,正好停在两个鱼塘之间那条堤埂出口的路边。
江春生心里一动,放下手里的活,朝那辆车走去。
车门打开,陆续下来三个人。两个穿路政制服,一个穿便装。江春生走近了一看,三个人他都认识——走在前面的是路政股副股长陈生泉,工程队仓库保管员朱慧兰的男人,中等身材,国字脸,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办事稳重。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制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跟在他后面的是刚才来闹事的那个面生的人,此刻脸色铁青,眼睛瞪着江春生,嘴角带着一丝冷笑。第三个是穿白色短袖衬衫的,江春生一眼就认出来了——万江养护队万江道班的班长陈锦荣。
他和陈锦荣去年在沙石桥施工时,两人打过不少交道,关系处得非常不错。他看见江春生,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快走几步迎上来。
江春生心里立刻明白了——那人这是搬人来了。
面生的人看见走过来的江春生,就迫不及待地指着他,声音尖利:“陈班长,就是他们!还威胁要把我扔鱼塘里去!”
陈锦荣没有理他,已经率先迎上江春生。两人一个热情的拥抱后,紧握着双手,用力摇了摇。
“哎呀!兄弟,好久不见,还好吧?”陈锦荣兴奋地说,眼睛亮亮的,脸上的笑纹都展开了。
江春生也笑了,握着陈锦荣的手不放。“还行!老哥,你今天怎么有空转到这边来了?”
“这不是——”陈锦荣突然打住话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转身对着先前那人,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像炸雷一样在公路上炸开。
“张扒子!你再敢跟我兄弟过不去,老子现在就把你身上的皮扒了扔塘里去!”
张扒子——那个面生的路政人员——被陈锦荣这一声吼吓得后退了两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求救般看向陈生泉。
“陈股长,这……”
陈生泉没有看他,而是朝江春生走过来,伸出手。江春生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手掌的力度不轻不重。
“陈股长,你好。大驾光临有什么指示,但说无妨。”江春生语气客气,但也不卑不亢。
陈生泉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亲切。“哪敢指示你呀!张金松反映说这边有点小问题,我们过来看看是什么情况。没想到是你江春生的项目。”
江春生看了张金松一眼——原来那人叫张金松,陈扒子应该是他的外号。他正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不服气的表情,但看见他搬来的两人都对江春生客客气气的,已经不敢再横了。
陈锦荣走过来,揽住江春生的肩膀,对陈生泉说:“老陈,这是我兄弟。去年在沙石桥我们一起搞了那个工程,配合得非常好。他的工程队干活那叫一个漂亮,路面修得比我们养护队修补的强一百倍。他抓的项目,在全段都属于放心工程。”
陈生泉点点头,对张金松说:“你以后搞清楚了再说话。这是段里的重点工程,指挥部吴段长亲自抓的。你要是不清楚情况就咋咋乎乎乱来,我不介意让杨书记把你换了。”
张金松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说什么。
陈锦荣又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江春生,热情地说:“兄弟,你们这个填土工程搞得挺大啊。我从那边过来,一路上看见都是你们的车,拉的都是这种红色的土,排场大的得很呢。”
江春生笑了笑,说:“指挥部吴段长要求三个月完成五万方土,还只能填这种砂土,压力很大。所以组织了很多车辆。从这里一直到龙江农场的第二砖瓦厂,这十多公里一路都是我们的车在跑。”说罢。他看向陈生泉:“陈股长,对我们的施工管理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陈生泉看了看陈锦荣,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陈生泉说:“江老弟,刚才来的时候我们沿路看了一下,路面上还是有一些土掉下来,特别是土场出口那一段。虽然你们拖的是砂土,颗粒大,不粘路面,清扫也容易,但对路上的交通安全还是会产生一定影响,也影响路容路貌。你们最好能采取一些措施。”
江春生认真地听着,点点头。
陈锦荣在旁边补充:“兄弟,你这工程量大了,一天大几百车,掉点土下来在所难免。但既然是我们自己段的工程,就要做得漂漂亮亮,不能让人说闲话。不然你这边填土,我们养护队跟在后面扫路,工作量小一点没有关系,老哥我支持你,在你们拖土这段时间,我从明天开始几多安排人手,加强这边路段的清扫,但也希望兄弟你也采取是的的措施,我们双管齐下,不然怎么都扫都扫不过来。”
江春生想了想,说:“陈股长,陈老哥,要不去我们租的房子里坐下来聊聊,看看采取什么措施比较好。”
陈生泉摆摆手:“不了不了,我们就在这简单聊两句吧。一会我还要赶去楚都那边开会,时间有点紧。”
江春生也不勉强,站在路边,几个人围成一圈。
陈生泉说:“你们拉土的战线比较长,从龙江砖瓦厂到四新渔场,十几公里。比较有效的办法就是装车不要太满,再就是在土场出口安排两个人,拿锹把车上冒出车厢的土整理一下,再上路。这样才能有效减少上路后的抛洒。”
江春生说:“陈股长,我在土场已经安排了一个人在那边负责。赵建龙,专门检查栏板、整理超高的土。但有可能车多的时候忙不过来。我再安排一个人吧,尽量做到不在路上抛洒滴漏。”
陈锦荣热情地说:“兄弟,不行我从道班抽一个人出来,在土场帮你盯着。反正我们道班就在那边不远,来去方便。”
江春生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陈老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非常感谢。明天我就再安排一个人过去,我们自己的人,好协调。不麻烦你了。”
陈锦荣还要说,江春生按住他的手,诚恳地说:“老哥,真不用。这点小事我们自己能解决。”
陈锦荣这才作罢。
陈生泉看了看手表,说:“那行,就这么定了。江老弟,你这边在土场出口用两个人整理车厢,检查车厢栏板,这样应该能解决大问题。——感谢支持!”
江春生说:“陈股长放心,明天早上肯定到位。”
陈锦荣又凑过来,拍着江春生的肩膀,低声说:“兄弟,张扒子是我们养护队的路政员,我了解他的行事风格,做事就是这么没大没小、二五郎当的。他不认识你,你别介意。他要是早说是你江春生的项目,我早就把他骂回去了。”
江春生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张金松。他正蹲在皮卡车旁边抽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江春生笑了笑,说:“没事,不打不相识嘛。只是问他是哪个单位的,他死活不说。不过这也是他工作职责,我能理解。”
陈锦荣竖起大拇指:“兄弟,你这格局大。对了,去年沙石桥工程完了,我们兄弟一直没机会再聚,你们土场离我那里不远,这两天你一定要找个时间去我道班里玩玩,我那儿还有两瓶好酒,一直没舍得喝。你来,我俩把它干了。”
江春生笑了:“好!我改天登门拜访。”
“一言为定,” 陈锦荣眼睛一亮,高兴地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我等你光临。”说罢,他转身朝皮卡车走去。
陈生泉也上了车,张金松掐灭烟头,灰溜溜地爬进后座。皮卡车发动,调转车头,沿着国道往东开去。陈锦荣从车窗里探出头,冲江春生挥了挥手。
江春生也挥手回应。
车子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路尽头。
江春生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橘红色皮卡车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转身走回卸土点。
李同胜走过来,手里拿着钢钎,问:“江工,没事了吧?”
江春生摇摇头:“没事了。是万江养护队的路政员,不认识我们,觉得我们影响路容路貌。说清楚了就好了。”
许志强也从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提着钢钎,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江工,我之前是不是太冲动了?差点动手。”
江春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冲动是有点冲动,但也正常。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你唱唱黑脸,倒也没有什么坏处。”
许志强点点头:“你是头,有时候不方便拉下脸,而且你还有功夫在身,出手就会伤筋动骨,我们就无所谓了。一个单位的,还这么二五二六的,就是找打。”许志强挠挠头,安心地笑了。
江春生把他和李同胜叫到一起,说:“刚才路政的提出一个问题,路面上有抛洒的土,特别是土场出口那段。虽然我们拖的是砂土,不粘路面,扫帚一扫就干净,但影响不好。下午我去找徐场长帮忙,明天早上安排一个人去土场,专门负责整理超高的土。正好跟着他们的车上下班,赵建龙一个人忙不过来。”
李同胜和许志强都点头。
安排完这些,江春生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晒得人有些发晕,口也干了。他再次走到项目租用的秦师傅家楼下,从摩托车尾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几口。
他站在楼下,想着刚才的事。陈锦荣的出现是意料之外的,但也是情理之中的。万江养护队管养这段路,这么大的阵仗在路上拉土,他们肯定要过来看看。张金松虽然态度蛮横,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路上确实有抛洒的土,虽然不是故意的,但影响了路容路貌。好在都是自己单位的事,加上陈生泉和陈锦荣都是熟人,自然就好化解。要是换一个不认识的人来,硬要较真,这事恐怕还得闹到吴段长那里才能解决。
他想起陈锦荣说的那句话——“你要早说是你江春生的项目,我早就把他骂回去了。”这话听着舒服,但也提醒了他——在临江这一亩三分地上,人熟好办事。这些关系,平时不觉得,关键时候就起作用了。
他喝完水,把瓶子放回尾箱,转身走回卸土点。
拖拉机还在来来往往,突突突的声音在国道上回荡。李同胜和许志强各司其职,小芳和小浩埋头记录,一切恢复了正常。司机们似乎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照样跑得飞快。
江春生站在路边,看着那些红色的砂土一车一车地倒进鱼塘里,心里比什么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