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途轻轻咳了两声，平淡的嗓音瞬间压下全场细碎的交谈，打破了殿内短暂的宁静。
“前几日，北元山脉，炸了。”
就这一句话落下，铁勒古的心猛地一沉，接连咯噔了一下，又咯噔了一下。
完辣，完辣。
彻底芭比q了。
真就是怕啥来啥，半点不带差的。
前头，乌途提起西丽三百铁骑折损之事时，铁勒古脑袋就已经嗡嗡作响，心里慌得一批，全程捏着一把冷汗，生怕这火烧到自己铁勒部族头上。
他原本还美滋滋蹲瓜，想着看热闹不嫌事大，静静吃瓜看诡狐那老伙计倒霉就行。
万万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头上，这现世报来得也太快了。
之前他还私下偷偷嘲笑西丽游，笑人家养出个闯祸的好大儿，蠢得离谱。
结果呐？
风水轮流转，报应不爽。
一模一样的坑爹大儿，转眼就出现在他铁勒家里！
铁勒古至今都忘不了那日的画面，简直是他这辈子的噩梦。
自家儿子铁勒青跪在他面前，低着头支支吾吾，老老实实坦白所有蠢事。
听完之后，他那个痛心疾首啊。
那可是他亲手精挑细选、悉心栽培的数十名精锐侍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最后活着回来的，堪堪三人，还个个带伤、遍体鳞伤，惨不忍睹。
那一刻铁勒古差点当场暴走，一脚直接踹碎了书房的兵器架，怒火直冲头顶。
他指着铁勒青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你还有脸跪在这里？”
铁勒青垂首伏地，大气不敢喘一口。
一旁的由格更是吓得双腿打颤，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连少主都被这般对待，那他呐？
铁勒古整整骂了半个多时辰，唾沫星子乱飞，火气大得能烧穿屋顶。
骂到嗓子冒烟，他接连灌下去好几壶凉水，才勉强压下那股想杀人的暴躁火气，沉下心来追问前因后果。
可等他听完所有原委，瞬间彻底沉默了。
一整夜，一言不发。
他太清楚了。
连自家那素来心高气傲、目中无人的儿子，都被对面打得这般狼狈凄惨。
这足以说明，东陵边关的守军，早已不是三十年前那支只会被动龟缩防守的软柿子队伍了。
今日，乌途当众把这件事摆上台面，铁勒古脸上火辣辣的难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他心里门儿清。
联盟想要立足壮大，这种扎心又无奈的阵痛，终究是躲不掉的。
别说铁勒古，铁勒青听了乌途的话，也是心头剧震。
来了，来了，要命的话来了。
他就说他不过来，他家老爹非要让他过来。
还说什么，少主也在受邀之列。
此时的铁勒青不得不以最恶的想法去揣测他家老爹，是不是就想着让他过来丢人现眼的？
“爆炸声？”野罕单于身子一绷，急声看向乌途，“乌途单于，莫非是那东西？”
这话一出，三十年前那场惨烈战事的画面，瞬间撞进他脑海。
倒塌的房屋，哀鸣乱奔的战马，四处飞溅的血肉残肢，遍地浸透泥土的鲜血。
那年，他也不过才十六岁，紧随父汗冲锋，亲眼目睹一枚枚震天雷在半空中轰然炸开，狂暴气浪直接将他掀落马下，耳鸣足足缠了他三日才稍稍消退。
那深入骨髓的恐惧，时隔多年回想起来，依旧叫他后背阵阵发凉，不寒而栗。
“嗯，”乌途缓缓颔首，“起初，还有人误以为是东陵百姓燃放爆竹，细查之后才弄清原委。”
“铁勒部落少主铁勒青遣三十一人小队，悄悄潜入东陵村落，行踪败露，东陵人直接使用了震天雷。”
乌途话音落下，目光不动声色扫向铁勒古。
“铁勒小队出发三十一人，最终仅四人活着逃回草原。”
铁勒古闷头端起酒碗猛灌一大口，心中暗叹，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掉。
他瞥了眼不远处的铁勒青，只见自家儿子一张脸已经涨成熟透的猪肝色。
也好，多丢丢人，多尝尝挫败滋味，免得整日鼻孔朝天，目中无人，自认天下无敌。
一旁的西丽游抬手举起酒碗，遥遥朝着铁勒古虚抬一下。
两人目光相撞，一切尽在不言中。
同是天涯养儿人，同样都有不争气的儿子栽在东陵手上，也称得上是难兄难弟了。
铁勒古抬手回敬，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两位部落首领，就凭着一碗酒达成无声默契。
其中百般滋味，尽数封存在这辛辣的酒水里面。
乌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暗自偷笑。
这是惺惺相惜了啊！
只不过，他要的便是这般局面，把各家遮遮掩掩的伤疤尽数摊开，谁也不必取笑旁人，谁也没法继续藏私。
唯有草原各部拧成一股绳，才有和东陵掰手腕的资本。
“嘶……”野罕倒抽一口冷气，怒声骂道，“麻蛋，中原汉人实在阴险狡诈，竟然偷偷造出震天雷。”
三十年前的大战，东陵守军被他们的震天雷压着打，现在居然也有了震天雷？
怎么会这样？
说起来，野罕这想法纯属典型双标。
早年交战，草原手握震天雷，那是天神赐予的利器。
如今，东陵掌握此物，就成了诡计阴谋？
嘿嘿……
兀鹰坐在一侧，眉头越锁越紧。
方才他还在暗自嘲笑西丽游铁骑败给东陵，眼下震天雷现世，不由心头沉甸甸的。
就算黑鹰铁骑悍不畏死，也扛不住从天而降、一炸一片的火球啊。
方才叫嚷出兵最积极的义渠，此刻彻底沉默了，心里把铁勒青从头到尾痛骂一通。
你他娘的，好好的不去安分待着，非要跑去招惹震天雷，搞得现在自己进退两难，先前放出的狠话瞬间都成了烫手山芋。
月伦单于神色依旧平静，浅抿一口碗中酒。
在她眼里，震天雷也好，各类新式兵器也罢，都尚不上最大威胁。
真正可怕的，是东陵由固守转向主动求战的底气，这份心气，草原诸部眼下尚且欠缺。
诡狐则是若有所思地盯着乌途，暗自思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