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李慕白却并未急着迈步入城。
他微微侧首,目光缓缓扫过门外那一片拥堵喧闹的人群,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不多时,那双眼睛便倏然一定,落在了徐家众人这边,准确地落在了那道青色衣裙的倩影之上。
随即,他竟主动开了口:
“那位姑娘,瞧着倒是有几分面善,李某仿佛……此前曾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既是有缘,姑娘不妨便随我一同入城,寻个地方,叙叙旧情,如何?”
这一番话,自然是信口胡诌、临时编造出来的。
他与这徐青玫,何曾见过什么面?
不过是方才御剑而来的那一刻,他目光随意一扫,便在这熙攘的人群之中,一眼瞧见了那一道明艳绝俗的青衣身影,当即就被勾去了视线。
他心中暗暗惊艳,生了几分攀谈结交的念头,此刻便顺势寻了个由头,主动搭讪罢了。
此言一出,四下里的目光“刷”地一下,齐齐汇聚到了徐青玫一人身上。
人群之中,登时又是一片议论纷纷。
“啧,真是好运气!这位姑娘得了李公子亲自相邀,这下可好,也能随着一道入城去了!”
“凭什么她就能被邀请,我却不行?”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人家那位姑娘生得那般花容月貌、倾国倾城,跟这位李公子站在一处,那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人家不邀请她,难道还来邀请你这副尊容不成?”
徐青玫猝不及防间,竟被这李慕白当众相邀,一时间不由得怔在原地,颇有几分受宠若惊。
她定了定神,迟疑着开口道:
“李公子……可我等二人,似乎从未谋面才是?公子怕是认错人了吧?”
李慕白却是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应对从容:
“便是此前未曾见过,那也是无妨的,如今趁此这般的机缘,彼此认识结识一番,岂不也是一桩美事么?”
徐青玫闻言,心中便已了然。
对方这分明是借故搭讪、想结识于她罢了。
多半是瞧她容貌出众、姿色不俗,才寻了这般由头,主动凑上来攀谈。
念及此处,她一时间,倒也不由得有些踌躇起来。
若说不想认识对方,倒也未必。
只是对方偏要在这种情形之下,借着这入城之事,硬生生地要她以相交为代价,才肯带她入城。
仿佛这一番结识,竟平白成了一场交易似的,这让她心里头隐隐生出几分不适来。
可她那几位同行在侧的徐家族人,却是顾不得她想这许多弯弯绕绕。
众人早已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劝说起来:
“小姐,快答应啊!李公子亲自相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机缘呐!”
“是啊是啊!似李公子这般的人物,平日里咱们哪里得见?如今他竟主动想着与小姐结交,这当真是天大的好事、祖坟冒青烟了呀!”
“小姐,莫要迟疑了,快快应下吧!”
他们一个个眼睛发亮、语气急切,满心盼着徐青玫能点头应下。
如此一来,他们这一行人,也便能随着一同进城去了。
徐青玫到底拗不过这些族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连声催促,又不好当众拂了那位李公子的颜面,终是无可奈何地轻轻一叹,道:
“那……好吧。”
“多谢李公子相邀,小女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慕白见状,顿时露出了笑容:
“姑娘客气了。”
“来吧,随着我一道入城便是。”
于是,徐青玫便携着徐家一众族人,连同林渊,一同朝着那巍峨的城门走去。
林渊神色依旧如常,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那李慕白一眼,心中早已将对方的用意看得透透的。
什么“一面之缘”、什么“叙旧结交”,说穿了,不过是见这徐青玫生得美貌,便寻了个由头主动攀谈、一亲芳泽罢了。
这位李公子,倒还真有几分意思。
只是……这城池分明已是人满为患、一房难求了。
就算凭着天魁宗的面子,得以放行进城,可若想再进那张家,一睹那奇石的真容,恐怕也绝非什么易事吧?
念及此处,他唇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神色。
李慕白便这般在前头引路,领着徐家众人,缓缓行入了城中。
刚一入城,迎面便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喧腾气息。
但见街市之上车水马龙、人潮如织,两旁鳞次栉比的楼阁铺面间,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修士,摩肩接踵、川流不息。无论男女老幼,几乎所有人,都朝着张家的方向,浩浩荡荡地涌去。
李慕白与徐青玫并肩走在前头,他道:
“在下天魁宗,李慕白,还不知姑娘,出身于何方高门?”
徐青玫答道:
“小女子是落霞城徐家的人,此番,多谢公子带我等入城。”
落霞城徐家……
李慕白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略一思忖,却发觉自己对此城此族,俱是闻所未闻、毫无印象。
想来,大约也不过是这中州之上,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罢了。
念及此处,他心中反倒愈发高兴了几分。
倘若对方是哪个大家族的嫡女,那即便他有意,也未必能轻易得手。
可若是这等无甚根基的小家族之女……那可就容易拿下得多了。
他脸上笑意愈发温润,客客气气地道:
“原来是徐姑娘,失敬失敬。”
“姑娘这话,当真是太客气了,此番不过是顺路带你等入城,于在下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又何足挂齿呢?”
“倒似姑娘这般倾国倾城的美人儿,肯赏脸与李某同路而行,这才当真是李某的几分荣幸呢。”
徐青玫闻言,也只是含笑客气地回了一句,二人便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谈着。
乍看之下,倒也似相谈甚欢、颇为投机。
只是徐青玫始终把握着分寸,与对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始终不曾靠得太近,一举一动间,俱是大家闺秀的端庄矜持。
一行人说着走着,不多时,便行到了那张家府邸的不远处。
众人抬眼远远望去,只见那张家的宅邸之前,此刻当真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偌大一座府门,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围得是密不透风。
外来修士排成了一字长龙,从府门一直蜿蜒出老远,都在耐着性子排队,等着入内。
徐青玫瞧在眼里,忍不住轻声惊叹道:
“哇,这么多人呀!这般多的修士都涌去张家,这张家可装得下么?”
她微微蹙起眉头:
“咱们……不会再像方才在城门口那般,又被拦在外头、进不去了吧?”
李慕白满不在乎地轻笑一声,从容应道:
“姑娘多虑了,这人虽多,可张家这宅邸同样也大得很,容下这许多人也绰绰有余。”
“更何况,吾乃天魁宗弟子,以我这般身份,想进这张家大门,那是断然不会有问题的。”
他这话说得甚是笃定。
毕竟,他可是天魁宗宗主的嫡传弟子,背后立着的乃是天道盟那尊庞然大物,单凭这一重身份,便已胜过无数寻常修士。
旁的人或许进不去,可他李慕白,却是万万没有进不去之理。
徐青玫轻轻点了点头,附和道:
“李公子身份尊贵、见多识广,想来应当是无碍的。”
“此番,倒又要劳烦公子了。”
李慕白温和一笑,随口道:
“不麻烦,不麻烦,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
“姑娘且在此稍候片刻,我这就上前,与张家的管事打个招呼、知会一声,待会儿咱们便能一道进去了。”
说罢,他便理了理衣袍,当先迈步,朝着前方那张家府邸走了过去。
趁着李慕白走远的功夫,那一直挤在后头的徐巧珊,总算寻着空隙,一溜小跑了过来,凑到自家姐姐身边,小声嘀咕道:
“姐姐,我瞧这个李公子,看着就不像个好人。”
“听他说话那调调,怪叫人心里头不舒服的,三句不离跟姐姐你套近乎……”
“依我看呐,他八成不是什么善茬,姐姐你可得提防着点。”
徐青玫侧头看了妹妹一眼,唇边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都能看得出来,姐姐我自然也一样瞧得明白。”
“此人表面瞧着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实则多半是个风流成性、惯会花言巧语的主儿。”
“这一路搭讪过的女子,只怕不在少数,我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其中之一个罢了。”
“他这般处心积虑地接近我,说到底,图的也不过是我这具身子罢了。”
徐巧珊听罢,不禁一怔:
“既然姐姐早就看出他的心思,那还同他这般有说有笑、周旋个什么劲儿呀?”
徐青玫却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又何尝愿意?可没有办法,咱们眼下,到底还是有求于人呐。”
“你想想,咱们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地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一路吃尽苦头,不就为着能进这张家,瞧一瞧那块奇石么?”
“如今好不容易走到了这最后一步,难道还要半途而废、功亏一篑不成?”
“那李公子的人品,或许确实不怎么样,可他到底是天魁宗的弟子,有他出面,咱们才能顺顺当当进了这张府中去。”
“既然他还有这么点利用价值,那便先好生利用着,等进了张府,随便寻个由头,把他打发掉也就是了。”
徐巧珊不由得又是一愣。
她万万没想到,平日里待人和气、温婉可亲的姐姐,此刻说话竟会是这般功利无情。
她张了张嘴,有些难以置信地道:
“这……姐姐,这般过河拆桥、用完就丢,会不会太不厚道了些呀?”
徐青玫不以为然:
“这有什么厚道不厚道的?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你情我愿罢了。”
“是他自个儿主动凑上来,说要带我入内的,又不是我低声下气去求的他。”
“他既没开口要我拿什么来换,我又凭什么非得给他什么回报不可?”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难不成,还要我当真以身相许、投怀送抱,才算得上厚道么?”
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利落,堵得徐巧珊一时语塞,张了张嘴,竟是哑口无言。
面对姐姐这套精于算计、唯利是图的道理,她这个年纪尚小、心思单纯的姑娘,纵是心里头隐隐觉得不妥,却终究是反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抿着唇,闷闷地不作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