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报卖报!美军轰炸八幡钢铁厂,政府决定疏散学童!美军轰炸八幡钢铁厂,政府决定疏散学童!”
一个报童背着报袋,手上拎着厚厚一叠报纸,站在十字路口,大声吆喝。
几个市民过来付钱买报。
1944年6月15日,68架b-29轰炸机组成的机群携带近百吨炸弹,飞临日本南部的九州八幡钢铁厂上空。炸弹落下之后,八幡成为了一片废墟。
此后,轰炸成了家常便饭。
一早,美由纪走进办公室,跟刘简之说了几句话,水黑监督官便拿着一份稿件走了进来,把稿件递给刘简之。
“政府决定,加紧疏散儿童!”水黑监督官说。“报道要低调一点,点到即止。”
“水黑监督官,家家户户都有儿童,你想怎么低调?”美由纪问。
“总之,不要渲染。”水黑说。
“如果我没说错,水黑监督官,您最小的儿子,也在计划疏散的名单里面吧?”小泽晴子说。“您的儿子要是找不回来了怎么办呢?”
“那也只能听天由命。”水黑监督官说。
“家长最关心的事情,我们不能不报道。”刘简之说。“美由纪小姐,晴子小姐,你们俩分别去火车站和汽车站看看。”
这回,水黑监督官没有反对。
美由纪和小泽晴子刚出院子大门,便看见几位母亲,各自牵着十一、二来岁的孩子,从院子门口匆匆走过。
“惠子,我们就这么把孩子送去乡下去吗?”
“不送还能怎么办?总不能让孩子陪着大人一起死吧?哪天美国人的炸弹丢下来,你能保证你的儿子不会有事?”
“可是,要是孩子丢了怎么办?”
“孩子丢了也比孩子被炸死了好。”
“我能不能跟孩子一起去乡下呀?”
“听说不行。”
美由纪跟在这几位母亲身后,心中五味杂陈。当初对日本将失败的预言,正在一一应验。
四郎会在哪里呢?美由纪突然想起了哥哥。
美由纪到了东京火车站,天上突然下起雨来。大风一阵阵吹来,不时把雨水刮进站台。
月台上站满了老人、儿童和前来送别的孩子家长。一些儿童排着队,在列车员的搀扶下,一个接一个地走上车去。
美由纪突然看见,高桥良子撑着雨伞,牵着高桥一郎,穿过人群,径直走到车厢门口。
一个佩戴大日本国防妇人会绶带的20来岁的年轻女孩迎了上去。
“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高桥良子收起雨伞。“高桥一郎。”
年轻女孩核对了一下名册,拿出一个印有编号的布条,绑在高桥一郎的手臂上。
“一郎,跟妈妈说再见!”
“妈妈,再见!”
年轻女孩把高桥一郎抱上车去。
高桥一郎突然大声哭喊:“妈妈!妈妈!”
一郎使劲想要挣脱,却被车里的人紧紧抓住。高桥良子背对着儿子,双手捂着脸,不敢面对。
一个老太太领着几个孩子走到车门口。几个孩子大声哭喊着,不愿上车。
又一个佩戴大日本国防妇人会绶带的十五、六的女孩走过来。
“别哭,车里很多小伙伴,大家一起,很好玩。”女孩说。
孩子似乎相信了女孩的话,停止了啼哭。女孩把布条编号分别绑在孩子们的衣服上,然后将孩子一个个抱上车去。
老太太走过来,拍了拍高桥良子的肩膀。
高桥良子转过身来。
“放心吧!”老太太说。“等打赢了战争,他们会把这些孩子完好无缺送回来还给你的。”
“如果日本打输了呢?”高桥良子问。
“日本打输?这怎么可能?”老太太说。
“怎么会不可能?”高桥良子说。“如果不可能,政府怎么会疏散老人,疏散儿童,让我们骨肉分离?”
老太太不语,转身朝车上走去。
小室依子也带着儿子走了过来。
“高桥太太,你儿子上车了吗?”
高桥良子收住眼泪,强装笑脸。“你说一郎啊?……一郎已经上车了。”
那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走过来。
“太太,快让您的儿子上车吧,马上就要开车了。”
小室依子放开儿子。
女孩迅速将小室依子的儿子送上车。
“小室太太的儿子,你还没有登记呢?”高桥良子对女孩说。
女孩朝车门跑去。
车门已经关闭,火车鸣着笛,送行的人向后退开。接着火车开动,渐渐消失在风雨中。
送行的人中,有人大哭起来。
女孩刚想转身离开,突然被小室依子一把揪住。
“我儿子没登记,我怎么找到他!”
“对不起,对不起。这些孩子全部疏散到野木,我下一趟车去野木,找到您儿子……”
美由纪转身离开。
回到新闻部,美由纪把所见所闻说给水黑监督官听。
“太凄惨了。”美由纪说。“很多人哭得死去活来。”
水黑监督官听了,沉默不语。
叮铃铃……
墙上挂着的电话机铃声响了起来。
“新闻部!”赤堀编辑起身,走到电话机边,取下话筒说。
“打扰了。请问,佐藤君在吗?”一个女音传了过来。
“您哪里找?”
“我是横田小学的中江校长。”
“请稍等。”赤堀说。转头对刘简之说,“中江校长找您!”
“喂!”刘简之接过话筒。
“佐藤君,您明天上午有空吗?”中江校长在电话里问。
“什么事,您说。”
“明子的学生,明天上午进行实弹射击。您有兴趣过来看看吗?”
“中江校长,我现在还不能答复您。”刘简之说。“如果明天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我会来看一看。”
“您最好能来一趟!明子小姐的状态不太好,佐藤君,或许您……”
“我尽量。”刘简之挂断了电话。
“什么事?”水黑监督官问。
“横田学校的学生,明天实弹射击!中江校长想要我们做个报道,替他宣传宣传。”
“中江校长的学生,年龄多大?”
“十四、五岁。”刘简之说。
“去看一看。”水黑监督官说。“这些学生是生力军,应该多加报道!”
“水黑监督官,您指望这些学生能挽回败局?”美由纪说。
“不是指望,是鼓励!”水黑监督官说。“日本不能就这么亡国!”
“监督官说的对!”斋藤说。“佐藤君去不了的话,我去一趟。”
“还是我去吧。”刘简之说,“我顺路!”
……
夜里,孱弱的路灯光照射着湿漉漉的地面。
一辆汽车开来,在姜夔家门外的马路边停住。
刘简之关掉雨刷,拿着一个纸包,走下车,撑开雨伞,回身看了一下,然后穿过树林,朝着姜夔家走去。
走到姜夔工作间的窗外,刘简之透过窗户缝隙,朝里观看。千惠子不在房中,姜夔正拿着仪器检测几个电子管。
刘简之轻轻敲了一下窗户。
姜夔抬头看了一下,起身关上工作间的门,然后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刘简之将一个纸包塞了进去。
“三天内交给我。”刘简之悄声说。
“是。”姜夔说。
刘简撑起雨伞,回到汽车旁,发动汽车,把车开走。
姜夔解开纸包,100多张剪报资料露了出来。他开始一边阅读这些资料,一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千惠子大着肚子,端着咖啡走了进来,把咖啡放在姜夔面前。
“喝杯咖啡吧,竹井君。”
“哪来的咖啡?”
“我昨天在黑市买的。”
“以后别去黑市了,不安全。碰见美国丢炸弹,那就更危险了。”
“知道了。”
“千惠子,你先去睡觉好吗?”
“不嘛,我想让你摸摸。”
姜夔笑了笑,放下笔,轻轻抚摸着千惠子的孕肚,然后又把耳朵贴在千惠子的肚子上听。
“小家伙在动呢!”姜夔说。
“是啊,总是在不停地蹬腿呢,他可比你调皮多了!”千惠子说。
“好了,快去睡吧。”
“咦,你桌上这些剪报,是从哪来的?”千惠子记起,以前的剪报,竹井全都当垃圾扔掉了。
“我从办公室拿回来的。”姜夔说。
“哦!竹井君,你也早点休息吧!我喜欢你躺在我旁边。”美由纪说。
“嗯。去睡吧,我再工作10分钟。”
千惠子微笑一下,走了出去。
姜夔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拿起一张剪报,仔细阅读。他需要根据这些零星的公开资料,分析出日本1944年上半年的军工生产数据,然后报告给国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