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局果如赵虎所料。
间隔片刻,不甘心惨败的英军,再度派出两股精锐小队,分兵两处,一路继续偷袭城墙缺口,一路悄然奔袭东门防线,试图多点骚扰、乱我军心、伺机破防。
可历经首轮夜袭血战,全城守军早已高度戒备、严阵以待。
冯老将军坐镇城楼高处,夜观全局、调度有方,传令四门联动、相互支援、死守严防。
无论英军偷袭何处,等待他们的,都是严阵以待的枪口、蓄势待发的手榴弹、悍不畏死的守城将士!
夜色之下,枪声再起、爆炸再响、厮杀再临!
一轮又一轮夜袭,一次又一次血战!
英军的轮番夜间骚扰偷袭,不仅未能消耗守军士气、打乱防守节奏,反倒每一次冲锋都换来惨重伤亡,接连折损百余名精锐士兵,军心彻底萎靡、士气彻底崩盘。
英军主帅约翰逊在营地中接连收到败报,听闻夜袭尽数溃败、损兵折将、毫无战果,气得浑身发抖、暴跳如雷,却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他心知夜间偷袭战术已然彻底失效,再强行派兵只会徒增伤亡,只能咬牙传令,终止所有夜袭行动,全军休整,蓄势待战,静待天明全力强攻。
喧嚣惨烈的深夜厮杀,终于渐渐平息。
邕城重新陷入短暂的死寂,可这份平静之下,是暗流涌动的杀机,是明日死战的重压。
城墙上的守军将士,人人双眼布满通红血丝,身躯疲惫酸痛,伤口隐隐作痛,彻夜未眠、身心俱疲,却无一人懈怠、无一人躺倒,依旧持枪伫立、死守岗位,目光坚定望向漆黑的城外,静静等候明日更残酷的血战来临。
冯老将军独立城楼之上,夜风猎猎吹动他花白须发,满身疲惫、满心沉重。
他望着城下疲惫憔悴、带伤死守的将士,望着不断增多的伤员病号,心底五味杂陈、酸涩难忍。
开战至今,白日血战叠加夜间数轮偷袭,守军伤亡已然逼近四百之数。
原本兵力就捉襟见肘的守城部队,愈发兵力稀薄、人手紧缺。弹药粮草虽有储备,可经不起敌军日复一日、昼夜不停的轮番猛攻、持续消耗。
反观城外英军,虽伤亡惨重,可主力未损、兵力充足、火炮完好、补给源源不断,占据绝对优势。
明日天光破晓,便是真正决生死、定存亡的终极血战!
邕城能否守住?满城百姓能否安稳?麾下将士能否撑过明日浩劫?
无数担忧、沉重、牵挂、悲愤、决绝交织在老将军心底,压得他喘不过气,却依旧咬牙坚挺、不肯退缩半分。
不多时,包扎好臂膀伤口、简单止血处理的赵虎,踏着夜色登上城楼,来到冯老将军身侧。
看着老将军苍老疲惫、满眼血丝、彻夜不眠的憔悴模样,赵虎心中满是心疼与敬重,沉声恳切劝道:
“老将军,您年事已高,整整一夜未曾合眼、未曾歇息,身心早已透支。此处防务稳固、全员戒备,绝不会出任何纰漏。您速速下去歇息片刻,养足精神,明日大战还需您坐镇指挥!这里,末将替您守着!”
冯老将军缓缓转头,看向满身血污、带伤血战、依旧挺立值守的赵虎,看着楼下无数强忍伤痛、誓死坚守的年轻将士,苍老眼底掠过一抹滚烫的湿意。
他轻轻摇头,长长吐出一口沉重浊气,声音疲惫却依旧坚定:
“大敌当前,兵临城下,全城悬命、家国悬命,老夫身为守城主将,何敢安枕入眠?”
他抬手拍了拍赵虎的臂膀,目光望向东方沉沉夜色,字字沉重:
“虎子,你也辛苦了。今夜将士皆浴血苦战、身心俱疲,你传令下去,让弟兄们分批轮流小憩、轮流值守,务必保存体力、稳住军心。”
“明日天亮,便是真正的炼狱死战。英寇必将倾尽炮火、全力猛攻,明日之战,更烈、更险、更残酷!”
“我等唯有咬牙坚守、死战到底,方能护我邕城、保我山河!”
赵虎重重颔首,眼神坚毅如铁:
“末将明白!全员死守,寸土不让!静待明日血战,誓死护城!”
夜色深沉,寒风吹彻。
残破的邕城城墙之上,一老一少两代将士并肩伫立,身影挺拔如松。
他们身前是虎视眈眈、蓄势强攻的强敌,身后是万家灯火、满城百姓。
前路血染烽火、生死未卜,可他们眼底,唯有一腔赤诚热血、一寸不让的家国傲骨。
沉沉夜幕如残破的黑布,缓缓从南疆大地之上褪去。
遥远的东方天际,一缕稀薄的鱼肚白挣脱厚重云层的桎梏,慢慢浸染整片苍穹。拂晓的清风掠过荒芜的战地,非但没有带来半分清晨的暖意,反而裹挟着浓郁的硝烟、干涸的血腥气,冰冷刺骨,席卷整座南宁城。
黎明将至,新的一日如期而至,但对于邕城之内所有守军与百姓而言,这从不是新生的开始,而是一场更为血腥、更为残酷的炼狱之战的序章。
残破龟裂的城墙之上,经历昨日浴血厮杀的守军将士们,陆续从短暂且煎熬的休整中苏醒。
整整一夜,无人能够真正安眠。城墙残垣下遍布碎石与尸体,伤员压抑的痛吟、士兵疲惫的喘息、城外英军营地时不时传来的动静,时时刻刻紧绷着所有人的神经。
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华夏儿郎,衣衫早已被炮火碎屑与鲜血浸染得脏乱不堪。每个人身上都挂着长短不一的伤口,有的臂膀被弹片撕开狰狞的豁口,皮肉外翻;有的胸口缠着浸透血水的布条,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伤口,剧痛钻心;有的脸颊被灼热的火药灼伤,皮肉溃烂,面目难辨。
连日高强度的血战透支了所有人的体力,每个人眼底都布满猩红的血丝,四肢酸软无力,饥饿与伤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们的肉身。
可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萌生降意。
将士们扶着冰冷残破的城墙,缓缓站起身形,麻木地活动僵硬的四肢,再度握紧手中的武器。锈迹斑斑的单发步枪、卷刃缺口的环首长刀、磨得锋利的石块、仅剩不多的木柄手榴弹……这些简陋甚至落后的武器,便是他们守护家园的全部依仗。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当下绝望的处境:孤城被围,内外隔绝,千里之内无任何援军驰援;军械匮乏,重型火炮尽数损毁,仅剩下少量老式步枪与手榴弹;粮草弹药日渐枯竭,每一颗子弹、每一枚手榴弹都弥足珍贵。
他们一无所有,唯独满腔滚烫热血,一身赤胆忠魂。
城墙之下,街巷深处,便是他们的一切。是白发苍苍、盼儿归家的年迈父母,是温柔贤惠、相依相守的妻子,是懵懂无知、嗷嗷待哺的稚童,是世代繁衍、扎根于此的邕城故土。一旦城墙失守,凶悍蛮横的英寇必将入城烧杀抢掠,奸淫屠戮,到那时,身后万家灯火尽数破碎,满城百姓尽数遭殃。
退一步,家破人亡;退一寸,山河沦陷。
万般绝境之下,唯有死战,方能护妻儿老小,守这片南疆热土!
与此同时,城外英军营地亦是灯火通明,喧嚣骤起,彻底打破了拂晓的宁静。杂乱的脚步声、枪械组装的脆响、火炮搬运的摩擦声、军官粗暴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充斥整片营地。
英军统帅约翰逊身着深蓝色戎装,往日平整笔挺的军服褶皱遍布,金色肩章沾染尘土与血渍,原本傲慢儒雅的面容此刻布满阴翳,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暴戾与杀意。昨日那场惨烈的攻坚战,成为他从军以来最大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