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金色审判之光,从祭坛穹顶轰然坠下。
那光太快,也太亮。
它不像寻常神力凝成的攻击,更像是整座神界祭坛睁开了一只金色的眼,将白安一行人彻底锁死在瞳孔中央。
“散!”
闫将军厉喝一声,率先拔剑。
银白色剑光横空而起,神族守卫们几乎同时结阵,十几面光盾在混沌军前方展开。那些光盾平日里用来抵御魔气,如今却反过来挡在魔族身前。
这一幕荒唐到了极点。
神族的盾,护着魔族的军。
审判之光砸下来的瞬间,最前方三面光盾当场碎裂。神族守卫被震得倒飞出去,透明血液喷在白玉地面上,转瞬又被脚下流动的曦文吞没。
混沌军没有动魔气。
他们咬牙,低头,硬生生压着魂印里的暴戾,只凭肉身与甲阵向两侧散开。
有魔族将士被余波扫中,肩甲被烧穿,血肉滋滋作响。有人几乎本能地要开印,却被身旁同袍一把按住魂印,硬生生压了回去。
“忍住!”
铁牙低吼,额角青筋暴起。
“还没到时候!”
第二道审判之光紧随而至。
这一次,白安抬手,玄色匕首划破掌心。神血落入地面,短暂截住了脚下金色曦文的蔓延。无名立刻横剑,冰白灵力顺着神血铺开,在混沌军前方撑起一道薄如冰面的屏障。
轰——
屏障碎裂。
无名后退半步,唇角溢出一线血。
白皇站在祭坛中央,轻轻笑了。
“怎么不动手?”
她抬起权杖,金色曦文顺着她裸露的手臂一枚枚亮起,像在皮肤下呼吸的虫群。
“魔族,怎么如今站在神界祭坛上,倒像一群被拔了牙的狗?”
夜玄青眼底猩红一跳。
夜凌脸上依旧带着银色面具。
冰冷的银面覆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冷的眼。面具边缘刻着狼族旧纹,在金光照耀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她没有说话,只用长戟将一个险些被审判之光卷走的魔兵挑回阵中。
白皇的目光落在夜凌脸上的银色面具上,轻轻挑眉:“狼王的东西,倒是到了你手里。”
夜凌没有回应。
她的手很稳。
因为白安还没有下令。
因为夜玄青还没有开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越难忍,后面炸开的那一瞬才越凶。
第三道审判之光开始凝聚。
这一次,祭坛上空的猩红曦文也亮了起来。
结界彻底闭合。
四周空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紧,所有退路在同一瞬间断绝。来时的传送阵彻底熄灭,祭坛边缘浮现出层层血色符线,像一座倒扣下来的笼,将神族、魔族、白安、白皇,全部关在其中。
白安抬起头。
就是现在。
她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玄冥羽亲手合上笼门。
封死空间。
隔绝外界。
让祭坛变成一座真正密闭的炉。
白安没有大喊。
她只是抬起沾满闪闪金光的手,用玄色匕首重重划过自己掌心。
鲜血飞溅。
落在她脚下早已埋好的主阵符上。
下一瞬,一道灰白色的光从她掌心炸开,顺着祭坛地面那些早已被她悄悄接入的细小阵线,瞬间传遍整支混沌军。
那不是声音。
却比任何战鼓都清晰。
开印。
夜玄青第一个笑了。
那笑容在金白审判之光下显得极其疯狂。
她缓缓抬手,五指按上自己的魂印。
“诸位。”
她声音很轻。
“圣战,开锋。”
轰——
第一道魔气,从夜玄青体内炸开。
灰白伪神纹在她身上寸寸崩裂,像一层被烈火烧碎的霜。被压缩了整整半个月的魔气不再是寻常外放的黑红雾气,而是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深渊血潮,轰然撞向四周。
紧接着,是夜凌。
她银色面具下的眼睛骤然染上暗红,长戟往地面一顿,魂印处魔气爆开,狼族旧纹与她自身的黑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巨大的狼影,从她身后仰天无声咆哮。
然后是铁牙。
是时叶。
是混沌军第一军、第二军、第三军。
是鹰族死士,是狼族残部,是蛇族被银色调军令召来的死士,是那些已经把魂印压到几乎裂开的魔族将士。
一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万魔开印。
被神界能量包裹了半个月的极端魔气,在死结界彻底闭合的一瞬间,同时炸开。
祭坛变成了炉。
而炉中所有压抑、痛苦、恐惧、不信、仇恨、怨怒,在同一刻化作了火。
黑红色的魔气风暴从混沌军阵中冲天而起,狠狠撞上祭坛四周猩红曦文。金色审判之光尚未落下,便在半空中被这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撕成数百道碎光。
神界能量、魔族本源、金色曦文、猩红死锁、白皇身上的古神血脉,在同一个封闭空间里疯狂冲撞。
空气开始扭曲。
地面下游动的金色曦文忽明忽暗,像活蛇被人踩住七寸。
白皇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她手中的权杖剧烈一震,权杖顶端的宝石发出刺耳的裂响。
“怎么会——”
她身上那些原本一呼一吸的金色曦文骤然紊乱,几枚曦文甚至从她皮肤表面浮起,又狠狠钻回血肉之中,疼得她脸色瞬间惨白。
与此同时,祭坛最深处。
一道隐藏在阴影里的黑影微微抬起了头。
玄冥羽。
她坐在猩红曦文交织而成的王座上,四周没有光,只有无数条古老符文在虚空中缓缓游动。她原本只是垂眸看着祭坛上的猎物入局,神情甚至带着几分懒散的愉悦。
可当万魔开印的那一刻,那双隐在阴影中的眼睛,终于极轻地眯了一下。
她指尖下的猩红曦文,断了一笔。
很细。
细到几乎可以忽略。
可确实断了。
玄冥羽微微一顿。
短暂得几乎不像惊讶。
可她确实惊了一瞬。
“哦?”
她低声笑了。
那一瞬,祭坛结界的最外层出现了短暂的错乱。
不是崩塌。
而是法则在同一时间接收到了太多互相排斥的力量,像一张完美的网忽然被强行塞进无数团火,丝线之间出现了极短暂的错位。
白安要的,就是这个错位。
“就是现在!”
她厉喝一声。
无名率先动了。
冰白剑光划破混乱的能量风暴,直刺白皇身前。剑锋所过之处,金色曦文被短暂冻结,像流动的水忽然结成冰。
白皇抬起权杖挡下这一剑。
铛——
金白与冰白相撞。
无名被震退半步,白皇却也因为身上曦文紊乱,第一次没能稳稳压住他。
她看清无名的脸时,眼神忽然一滞。
不。
“玄止?你怎么会?”
她身上金色曦文剧烈闪烁。
那一瞬,寄生在她血肉里的古神之力像是被某种属于人类的情绪干扰了。她看着无名,眼底的暗红与金色不断交替,声音竟然有了一丝不稳。
“不……你不是她。”
无名握剑的手指收紧。
她的眼睛很冷。
可白安看得出来,那冷意底下有一瞬间难以控制的波动。
不是属于司齐的。
白皇往前走了一步。
她裸露手臂上的金色曦文一枚枚亮起,又一枚枚暗下去,仿佛在她体内争夺控制权。
白皇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古怪。
像困惑。
像愤怒。
又像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狼狈。
“你怎么会在魔族这里?”她声音一点点冷下来,“你竟然与他们站在一起?你竟然站在白安身边?”
无名终于开口。
“白瑾宸。”
她没有叫母亲。
也没有叫白皇。
只叫了她的名字。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白皇脸上的那点恍惚彻底碎了。
她像是被人当众剥掉了最后一层华丽外皮,露出里面那副早已腐烂的骨。
“放肆。”
她握紧权杖,眼底暗红彻底压过金色。
“你算什么东西?”
白皇像是终于找回了高高在上的语气。
她举起权杖,指向无名胸口。
“看着我如何杀了白安,如何把这些魔族碾碎,如何把她最后一点残魂,也从你这具肮脏的身体里挖出来。”
话音落下,白皇权杖猛地砸向地面。
金色曦文从她脚下爆开,化作数十道锋利光刃,直逼无名。
无名横剑迎上。
可下一瞬,一道黑红魔气从侧面轰然斩来。
夜玄青杀到了。
她断翼处血光翻涌,玄黑战甲在魔气风暴中猎猎作响。手中长刀拖出一道深红色弧光,硬生生斩碎了白皇身前七道金色曦文。
“白瑾宸。”夜玄青笑得猖狂,“你的对手,是我!”
白皇猛地看向她。
“夜玄青。”
她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厌恶。
夜玄青舔了舔唇角,眼底猩红兴奋地跳跃。
“是本王。”
“你这副模样,比本王想象中还要狼狈。”
白皇脸色骤冷。
下一刻,两人同时动了。
金色权杖与黑红长刀在祭坛中央轰然相撞。
冲击波向四周炸开。
白玉地面瞬间裂开数道深缝,缝隙中金色曦文与黑红魔气互相撕咬,发出刺耳的尖鸣。
真正的大战,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神界四周原本空荡的白玉廊柱后,忽然亮起一道道传送光门。
早已埋伏好的神界将士,从光门中鱼贯而出。
他们披着银白重甲,手持光枪与长弓,胸口刻着白皇直属的金色徽记。每一个人的眼底都泛着不正常的暗金色,显然早已被祭坛上的曦文侵蚀或控制。
“诛魔!”
神界军阵中,有人厉声高呼。
无数道光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闫将军脸色一沉,立刻挥剑:“反阵!”
跟随她倒戈的神族守卫立刻调转阵型,银白光盾撑开,将最前排魔族护在身后。
那些没有倒戈的神界将士眼中闪过震怒。
“闫月!叛徒!你竟真敢背叛光明!背叛白皇!”
闫将军手中长剑一横,冷声道:“我背叛的不是光明。”
她一剑斩落三道光箭。
“是疯子。”
时叶在半空中展开鹰翼。
羽翼展开时,暗金色羽刃如暴雨般飞射而下,将神界弓阵撕开一道缺口。鹰族死士紧随其后,像一群黑色的影,从空中俯冲而下。
他们的魔气已经开印,再无顾忌。
半个月来被压得越深,此刻爆发得越狠。
一名神界将领刚举起光枪,便被时叶一爪扣住喉咙,狠狠砸进白玉地面。
时叶低头看着他,眼神冷漠。
“鹰族旧账,今日也该算一算了。”
另一侧,夜凌戴着银色狼王面具,长戟所过之处,神界将士成片倒下。
她的打法比夜玄青更冷,也更准。
夜玄青像一场血色风暴,所到之处尽是粉碎。
夜凌则像一条黑夜里游走的狼,专咬敌阵最薄弱、最致命的地方。
她没有多余的动作。
长戟刺入一名神界副将的胸甲缝隙,顺势一挑,直接将人甩向后方光阵。光阵被自己的将领砸得一乱,铁牙立刻带着前锋阵冲上去,厚重黑刀齐齐斩落。
“压过去!”
铁牙怒吼。
“别让他们重新结阵!”
混沌军像压抑太久的黑潮,撞向神界白甲军。
黑与白在祭坛上撕咬。
神力与魔气互相吞噬。
白玉地面很快被血染红。
可这场大战真正的中心,仍旧在祭坛最深处。
白安站在主阵眼前,手中玄色匕首不断划出金线。
她不是最强的战力。
但她必须稳住干扰。
万魔开印只撕开了第一层禁锢,让玄冥羽的死结界出现了错乱。可玄冥羽已经回过神来。
祭坛四周的猩红曦文正在重新排列。
一旦它们彻底归位,刚刚被炸开的那一点法则乱码便会重新被修复。
到那时,所有人仍旧会被关死在这里。
“无名!”
白安厉声道。
无名刚从白皇的曦文光刃中抽身,闻声立刻反手一剑,将试图靠近白安的两名神界死士斩退。
“左侧第三道猩红纹!”白安道,“帮我冻结它!”
无名没有问为什么。
剑光落下。
冰族的灵力精准刺入左侧祭坛边缘一枚猩红曦文之中。
那枚曦文亮了一瞬,随后被强行冻结半息。
半息已经够了。
白安将神血按入阵线,灰白色光芒顺着那道被冻结的曦文逆流而上,硬生生卡住了玄冥羽正在修复的结界。
祭坛深处,玄冥羽的笑声传来。
“白安。”
那声音不大,却像直接落在所有人耳边。
战场上无数人动作微微一滞。
白安抬起头。
远处猩红曦文王座上,玄冥羽终于从阴影中站了起来。
她的身影并不高大。
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虚幻的纤细。
可她出现的瞬间,整座祭坛上所有曦文都像臣服般低伏了一瞬。
神界将士齐齐跪下。
白皇也僵了一下。
哪怕她正在与夜玄青缠斗,身体也几乎本能地向那个方向低了半寸。
这半寸,让夜玄青抓住机会,一刀斩开她肩头软甲。
金血飞溅。
白皇怒极,权杖横扫,将夜玄青逼退。
可她眼底那一瞬屈辱,所有人都看见了。
夜玄青笑得更疯。
“狗就是狗。”
白皇脸色彻底扭曲。
玄冥羽却没有理会她。
她只是看着白安。
“你确实比我想象中有趣。”
玄冥羽轻声道。
白安握紧匕首。
玄冥羽缓缓抬手。
“但是,孩子。”
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笑意。
“你不会以为,我的结界,只靠这些曦文吧?”
白安心口猛地一沉。
下一瞬,祭坛中央裂开。
不是白玉地面裂开。
而是空间本身裂开。
一道漆黑的缝隙从白皇脚下蔓延到祭坛最深处,缝隙中伸出无数条暗红色的古神锁链。那些锁链不再是曦文形态,而是更加原始、更加粗暴的古神之力。
它们穿过魔气风暴,穿过神力光阵,直奔混沌军魂印而来。
第一名被锁链碰到的魔族将士,魂印当场剧烈一震。
他惨叫一声,刚刚释放出来的魔气竟被那锁链反向抽走了一缕。
白安瞳孔骤缩。
玄冥羽笑了。
“你们压缩了半个月的魔气,确实很美味。”
她低声道。
“既然送到我面前,我又怎么舍得浪费?”
战场上的局势,在这一刻再次逆转。
白安终于明白,自己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玄冥羽确实被干扰到了一瞬。
但她也确实准备了后手。
她不只是要困住他们。
她还想吃掉他们这半个月压缩出来的极端魔气。
夜玄青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一刀逼退白皇,回头看向那些从空间裂缝里伸出的暗红锁链,眼底猩红几乎燃成实质。
她低笑。
“问过本王了吗?”
话音未落,夜玄青猛地张开仅剩的半边羽翼。
断翼处血光炸开。
她竟主动将自己的魔气再次拔高,化作一道滔天血潮,朝着那些锁链迎面撞去。
“姐姐!”夜凌声音骤沉。
夜玄青没有回头。
她笑得疯狂。
“白安!”
白安抬眼。
夜玄青在风暴中央看着她,声音嘶哑,却极亮。
“你的干扰还能撑多久?”
白安看着祭坛边缘正在重新排列的猩红曦文,又看向那些从空间裂缝中伸出的古神锁链。
她没有说谎。
“很短。”
“多短?”
“最多十息。”
夜玄青笑了。
“够了。”
下一刻,她转身,长刀指向玄冥羽所在的王座。
“混沌军!”
黑红魔气在她身后翻涌成海。
夜凌、时叶、铁牙、无名、闫将军,以及所有仍能站立的魔族将士,同时抬头。
夜玄青的声音穿过整座祭坛。
“十息之内,杀到她面前!”
万军轰然应声。
“圣战必胜!”
这一声终于不再压抑。
它撕裂神界祭坛的金白光芒,撞上猩红曦文,震得整座死结界嗡鸣不止。
白安站在阵眼中央,掌心金血不断落下。
她看着那群黑甲魔族、倒戈神将、戴着狼王银面的夜凌、展开鹰翼的时叶、持剑如冰的无名,以及浑身浴血却仍旧向前的夜玄青,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场注定要被史书扭曲的洪流里。
这是圣战。
也是叛乱。
是救赎。
也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