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阵轰然开启。
金白与黑红两色光芒在半空中撕开一道裂缝，裂缝之后不是神界，而是一处被白安提前锁定的中转之地。
圣城边境。
闫将军所看守的通往神界祭坛的传送阵。
白安率先踏入裂缝。
光芒吞没她的一瞬间，她觉得整个人像被某种冰冷的筛网从头到脚滤了一遍。身上的神力被牵引而起，血液中的死气却又在同一刻往回沉。两股力量在她骨缝里相撞，疼得她眼前微微发白。
下一瞬，脚下传来坚硬的触感。
她落在一片洁白的石阶上。
这里不是魔界。
空气里没有潮湿的岩腥味，也没有魔血被神力灼烧后的焦糊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分干净的清冷香气，像雪、像玉、也像某种被洗到毫无生气的尸体。
圣城边境的传送高台，立于云海与白石之间。这么久过去，这里也被恢复的差不多了，和之前她熟悉的圣城无异。
高台四周竖着十二根刻满神族符文的玉柱，每一根玉柱上都盘绕着银白色的锁链。锁链尽头垂着铃铛，平日里只要有魔气靠近，便会立刻发出警报，引来整座圣城的光明卫。
可今日，那些铃铛只是轻轻晃了晃。
没有响。
白安身后，夜玄青一步踏出。
她刚落地，身形便微不可察地一顿。
神界边缘的光明气息顺着她身上的伪神纹爬上来，像无数细小的针，试图刺入她的魂印。夜玄青眼底猩红几乎本能地要翻涌出来，却又被她硬生生压回深处。
紧接着，夜凌、无名、铁牙、前锋阵、第三军、阵甲营……
一名又一名混沌军将士从裂缝中走出。
没有人说话。
只有他们落地时甲靴踏在白石上的声音。
咚。
咚。
咚。
像黑色的雨，落进一座雪白的城。
传送高台四周的神族守卫最初并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只看见明主白安从空间阵里走出。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玄甲魔军便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踏上圣城高台。
“魔——”
一个年轻神族守卫脸色骤变，手中的长枪几乎本能地举了起来。
可那个“魔”字还没喊完，一道冷厉的女声便从高台另一侧响起。
“闭嘴。”
所有守卫齐齐转头。
白玉阶尽头，闫将军站在那里。
她身披银白轻甲，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肩上披着神族守将的白色披风。风从云海那端卷过来，吹得她披风猎猎作响。她的面容冷静而锐利，与白安记忆里那张来自现实世界的脸有着近乎荒唐的相似的老熟人。
闫月。
闫将军的目光扫过白安，又扫过她身后密密麻麻的魔族将士。
她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极其难看。
守卫们已经全部拔刀。
银白色的神族长枪对准了高台上的魔军。可没有一个人敢真正刺出去。
因为站在最前方的人，是明主。
而明主身后，是一整支已经压住魔气、安静得近乎诡异的魔族军队。
闫将军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没有立刻动。
她不敢动。
也不能动。
若她下令攻击，守卫们会死。
这座传送高台会被瞬间踏碎。
可若她放行，她便是在背叛光明，背叛白皇，背叛自己镇守多年的圣城职责。
高台上风声呼啸。
白安往前走了一步。
“闫将军。”
闫将军看着她。
“明主。”她声音沉了下去，“您这是要做什么？臣不明白。”
白安没有绕弯。
“我要去神界祭坛。”
闫将军眼神一变：“带着魔族？”
“对。”
周围守卫一片哗然。
有人怒道：“明主！魔族不得入神界，这是神魔两界铁律！”
夜玄青听见这句话，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那笑意很冷。
可她没有说话。
她记得白安的命令。
不能动魔气。
不能提前露刀。
白安看向那个守卫：“所以我没有让他们以魔族的身份进去。”
那守卫一怔，似乎没听懂。
闫将军却看懂了。
她的目光落在夜玄青身上，又落在那些魔族将士皮肤上若隐若现的灰白伪神纹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震惊。
“你疯了。”她低声道。
白安道：“疯的不是我。”
闫将军看着她。
白安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压低了些。
“神界如今巨变，相比闫将军也有些察觉。”
闫将军瞳孔微微收缩。
白安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真的觉得，那还是光明吗？”
闫将军没有说话。
可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些日子，神界确实不对劲。
白皇不再召见诸将。
而白皇传出的命令，越来越冰冷，也越来越不像一个活人会下的命令。
祭坛外围的侍从一夜之间消失了大半。
有几名曾与闫将军交好的神侍，前一日还在同她说话，后一日便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彻底抹去了名字。
她只是没有证据，也没有资格去质问白皇。
可现在，证据站在她面前。
明主亲自带着魔族来了。
“闫将军。”白安声音更轻，“我不是来求你相信魔族。”
她抬眼，直视那张与闫月相似得过分的脸。
“我是来问你，你还信不信我。”
闫将军的眼神颤了一下。
高台之上，神族守卫们仍旧握着兵器。
魔族军队也沉默地站在白安身后。
两边只隔着十几步。
这十几步，却像隔着整个神魔两界数千年的仇恨。
许久后，闫将军慢慢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她抬手，取下腰间那枚刻着光明族徽记的守阵令。
身旁副将脸色骤变：“将军！”
闫将军没有看他。
她只是望着白安，声音很轻，却足够让周围所有人听见。
“闫月愿随明主。”
话音落下，她单膝跪地，将守阵令双手奉上。
这一跪，整个传送高台都静了一瞬。
神族守卫们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闫将军低着头，声音沉稳得近乎冷酷：“从现在起，圣城通道归明主调遣。凡阻拦者，以叛逆论处。”
那名副将脸色煞白：“将军！你这是背叛白皇！背叛光明族！”
闫将军缓缓站起身。
她终于看向那个副将。
“若白皇还是白皇，我自然不会背叛她。”
她拔剑。
银白剑光出鞘的一瞬，副将手中刚刚亮起的传讯符被她一剑斩成两半。
碎裂的符纸在半空中燃成灰烬。
这句话落下，连夜玄青都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
白安也怔了半息。
闫将军看了她身后的混沌军一眼：“他们撑得住神界传送吗？”
白安回头。
所有魔族都在看她。
他们的魂印已经开始发烫。
此处只是圣城通道，还未真正抵达神界祭坛。可神界的气息已经透过玉柱与传送阵一点点渗过来，压得他们体内的魔气本能地躁动。
若不是伪神纹强行覆盖，此刻这些守阵铃铛早已响成一片。
白安道：“撑不住也得撑。”
闫将军没有再问。
她转身，一步踏上高台主阵。
“开阵！”
神族守卫们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一个接一个低下了头。
银白色灵力从十二根玉柱中亮起，锁链上的铃铛同时颤动，却依旧没有发出声音。守阵令悬浮到半空，化作一道白光，投入传送阵中央。
轰——
整座高台猛地震动。
云海被撕开一道巨大的旋涡。
旋涡深处，金白色的神界祭坛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座悬于神界最中心的白玉祭台。
高不可攀。
明亮得近乎刺眼。
也冷得像一座坟。
白安回头看向夜玄青。
“最后一次提醒。”她道，“到了祭坛，不许提前开印。”
夜玄青笑了笑：“明主今日倒像个操心的老妈子。”
白安冷冷看她。
夜玄青收起笑：“知道。”
她转头看向混沌军。
“都听见了？谁敢提前开印，本王亲手捏碎他的魂印。”
“是！”
白安看向无名。
无名握剑，站到她身侧。
闫将军则带着一队愿意追随她的神族守卫，沉默地并入队伍侧翼。
神族与魔族站在同一座传送阵中。
阵光亮到极致。
白安闭了闭眼。
下一瞬，传送开启。
如果说先前从魔界来到圣城通道，只像是穿过一道撕裂的空间，那么这一次，便像是整个人被神界法则从骨血里重新审视了一遍。
金白光芒无孔不入。
它们钻进呼吸，钻进衣甲缝隙，钻进每个人的皮肤和经脉。
混沌军将士们几乎在同一瞬间绷紧了身体。
有人闷哼出声。
有人嘴角溢出血。
有人魂印处的灰白伪神纹剧烈闪烁，险些被逼出一缕魔气。
铁牙猛地抓住身旁年轻魔兵的肩，低声吼道：“收！”
年轻魔兵眼底血色翻涌，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他看见光。
看见无边无际的白。
那白色不像光，像刀，像雪崩，像神界数千年来对魔族的厌恶与排斥，正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
他的魂印在烧。
里面那头被锁住的兽在疯狂撞笼。
放我出去。
撕碎它们。
杀了它们。
年轻魔兵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就在那缕魔气即将冲破魂印的一瞬，一只手忽然按住了他的后颈。
夜凌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她没有动用魔气，只凭肉身力量，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颈骨。
“压回去。”夜凌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情绪，“否则我现在杀了你。”
年轻魔兵浑身一抖。
那缕魔气被他硬生生吞回魂印深处。
伪神纹重新稳定。
夜凌松开手，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半分。
传送还在继续。
这短短数息，却比半个月的净化阵还要漫长。
终于，脚下传来实地的触感。
白安睁开眼。
神界祭坛，到了。
刺目的光芒在一瞬间铺满视野。
白玉铺成的地面光洁到近乎透明，地面下有金色水流般的曦文缓缓游动，像无数条被封在玉石里的活蛇。
安静得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混沌军一个接一个落在祭坛外围。
他们踏上白玉地面的瞬间，魂印全部发出低低的嗡鸣。
伪神纹亮起，灰白色的光在他们皮肤上微微流转，强行将魔气压回体内。
闫将军也落地了。
她抬头看向祭坛正中央，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白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里站着一个人。
白皇。
白瑾宸。
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与白安记忆中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华贵到令人窒息的白皇不同，此刻的她只穿着一身极轻的白金软甲。那甲胄不像是为了防御，更像是某种故意展示身体的装饰。肩颈、手臂、锁骨，大片裸露在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而那些皮肤之下，金色曦文正在若隐若现。
它们不是刻上去的。
更像是活在她皮肉里。
一呼一吸。
一明一暗。
像无数条细小的金色虫子，随着她的心跳，在她血管里爬行。
她仅剩的左手握着那把象征神界至尊权柄的白金权杖。
权杖顶端的宝石散发着柔和而圣洁的光。
可那光落在她脸上，却映出一种近乎腐烂的美。
白安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
白皇仍旧是美的。
甚至比从前更像神。
可那种美已经没有人味了。
像一尊被金纹寄生的神像。
像一条披着皇袍的狗。
白瑾宸缓缓抬起眼。
她的瞳孔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混着暗红，竖瞳细长，像某种被古神之力撑开的怪物之眼。
她先是看向白安。
随后，她的目光越过白安，看向夜玄青，看向夜凌，看向无名，看向白安身后那支沉默得可怕的混沌军。
片刻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几乎不加掩饰的愉悦。
“曦曦。”
白安眼神一冷。
白瑾宸像是没看见她的反应，只慢慢抬起权杖，权杖底端轻轻点在白玉地面上。
咚。
一声极轻的响动。
祭坛地面下的金色曦文同时亮了一瞬。
混沌军中不少人身体猛地绷紧。
“收息。”白安立刻低声道。
夜玄青也没有回头，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压住。”
骚动被硬生生压下去。
白瑾宸看见这一幕，眼底笑意更深。
“真是没想到。”她柔声道，“有朝一日，神界明主，竟会带着一群魔族杂碎，踏上神界祭坛。”
夜玄青轻轻笑了一声。
“本王也没想到，堂堂白皇，有朝一日会穿成这样，站在这里迎客。”
白瑾宸的笑容微微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