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神武点头，道：
“都是他们在梦游时做的。
但问题是，白天的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香香白天被人骂荡妇，晚上睡着之后却变成一个养蛊的巫女，双手沾满鲜血。姬远鹏白天连鸡都不敢杀，晚上却能在梦游中修崖壁、凿山洞、养蛊。”
姬月想起小时候听过老祭司讲的鬼故事。
人被魔鬼附身之后，白天是本人，晚上变成另外一个人，杀人不眨眼。
当时她以为是吓小孩的，现在才发现，那些故事可能不只是故事。
但是按照徐大帅哥的说法，这并不是魔鬼附身。
这是病。
是大脑各自为政的梦游症.
只是严重到了完全分裂出第二人格的程度，白天一个灵魂，黑夜一个灵魂，两个灵魂共享一具躯壳，却互不相认。
“不过，我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徐神武望向远处那片山崖，道：
“香香说，她和姬远鹏在梦游的第一个年头，一起修葺了住所，还凿开了崖壁。
那个山洞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他们一锤一凿，在梦游中挖出来的。
但问题来了：他们怎么知道那片崖壁里有山洞？你们在这住了几百年，从来没人发现过。为什么两个梦游的人，在梦游的第一年，就能准确无误地找到那个位置，然后开始凿？”
姬月之前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梦游养蛊可以理解。
潜意识里学了什么白天不敢用的东西。
梦游杀人也可以理解。
潜意识里的愤怒和压抑在梦游中释放。
但梦游找矿脉？梦游凿山洞？
这是知识。
是地理位置。
是几百年来全族都没能发现的秘密。
两个梦游的人从哪得到这个情报？
“除非！除非有人在梦里告诉了他们。”
徐神武点了点头。
他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那些梦游时念的咒语，养的蛊虫，山洞位置……
这已经不是潜意识压抑的释放了。
这是有人或者有某种东西,在梦里教他们。
是某种存在，把崖壁山洞的位置、禁忌巫术的咒语、摄魂蛊虫的培养方法，全部通过梦灌输给了这两个人。
那个从崖壁山洞里冲出来的透明球体，根本都是无法解释的东西，那绝不是简简单单的巫术。
所以解开谜团的希望，现在就寄托在姬无刚得身上。
姬无刚的吊脚楼被十几个彪形大汉围着。
这些汉子个个膀大腰圆，手臂比徐神武的大腿还粗，往门口一杵，活脱脱一排人形拒马。他们显然对姬远鹏还抱着极大的戒心，
毕竟这位爷是灭族危机的头号嫌犯，梦游十年养蛊差点把全族一锅端了。
屋里的姬远鹏对这些防备浑不在意。
有人推门进来他也没抬眼，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头发乱得像个被风吹散的喜鹊窝，两只眼睛盯着房梁上的蛛网发呆。
他时而皱眉，时而叹气；
最后干脆两只手抱住脑袋用力摇晃，晃得床板吱呀响，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听起来像是“怎么就记不起来，怎么就记不起来”。
徐神武走到床边，也不绕弯子，开口就是大白话：“大鹏子啊！就算你做过什么，那也不是你真正想做的。
只是你潜意识里另一个自己在操控你的身体。
说白了，就是你梦里有个替身，那替身趁你睡觉的时候跑出来演了十年的连续剧，还顺便养了一堆虫子。
而你本人，对此连票都没买过。”
姬远鹏头发遮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表情木然。
他看了徐神武好一会儿，道：
“我虽然记不得自己做过什么，但我感觉得到，族人看我的眼神不对。
他们怕我。
防备我。
我可能做了很多危及族人的事，否则他们不会这样。”
“我憎恨前代祭司。
恨她对我父亲的残忍，恨她对我的偏见，恨她对香香的刁难。
但我还是爱我的族人！
我身体里流的是姬族的血，吃的是姬族的米，我不忍心看到这个族没落。”
他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愧疚，还有一种被记忆断层逼出来的深深无力。
“我连你都不认识。
但我知道你不是我族人。
你身上没有姬族血脉那股气息。”
徐神武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道：
“顺其自然就好，不要过于强求。
有些事想不起来就先别想，越用力想越出不来。
你越放松，说不定哪天那些记忆自己就浮上来了。”
他本来想把从香香那里得来的梦境碎片告诉姬远鹏。
那个透明球体、两个梦游人在崖壁山洞里的秘密。
但看着姬远鹏这副样子，话到了舌尖又被他咽了回去。
一个已经被记忆断层折磨得抱头晃脑袋的人，你再往他脑子里塞一堆恐怖片画面，那不是帮他，是往伤口上撒辣椒面。
他对姬月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先撤，让他自己缓缓”。
姬月会意，点了点头。
“大鹏啊，你好好休息。
只有静下来，恢复才有希望。”
姬远鹏感激地望着他。
那双粗糙的手反握住徐神武的手，力道出乎意料地大。
他的手背上全是老茧和旧伤疤，那是十年梦游留下的痕迹。
他本人不记得这双手凿过崖壁挖过山洞，但这双手记得。
“谢谢，不过……有没有人说你帅？”
“他们都叫我徐大帅哥！”
徐神武转身和姬月走出房间。
出了门，走出十几步远，确定门口那排人形拒马听不见了，徐神武才放慢脚步，偏头对姬月轻声道：
“月月，这几天安排他见一下香香吧。”
姬月眼中有几分不解。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睡觉前的美好里。”
徐神武望着远处香香那栋已经不再冒霞光的吊脚楼，道：
“那时候香香还没有被诅咒反噬，还没有变成全族口中的荡妇，还是一个有着所有少女一样美梦的闺阁姑娘。
会跳舞、会织布、会做饭，会偷偷在崖壁上刻心上人的名字。
如果能让他看见现在的香香，看见她还活着，还认得人，还会笑……
也许能帮他触碰到那些被埋掉的记忆碎片。”
姬月点了点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