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听到这里,神色都跟着变了。
白兑站在一旁,眸光微沉,很快便将石回这番话理顺了。
她开口时,声音依旧冷静,言简意赅。
“你的意思是,现在是山火贲,陆沐炎这口火必须先醒,先照上去,艮尘才会跟着醒。”
“但他那个醒,只是被火暂时照醒,不是真正的元神归位,醒了也是痴傻状态,对么?”
石回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对。”
“你这个女娃,脑子确实转得快。”
迟慕声立刻追问:“那要怎么让他真的回来?”
石回抬手一指陆沐炎:“得等她醒了,带着师尊,去寻东西救他。”
几人还是没懂,神色间都带着一点拧不开的茫然。
石回看得直叹气,像是嫌他们笨得很,只得耐着性子再往下讲:“唉哟…...你们刚刚不是看到了?师尊是不是吐出黑炁喽?”
迟慕声和风无讳对视一眼,立刻点头。
“是。”迟慕声低声道。
石回脸色沉了沉:“那就对喽。”
“他那个元神,被蜚炁带走了。”
这话一落,几人都是一静。
石回却已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却一句比一句更笃定。
“蜚本就属兑。兑是泽,是口,是缺,也是开合之门。它最会钻空子,最会顺着‘缺’去叼东西走。”
“师尊属艮山。艮山厚重,能载,能镇,也最容易叫这种东西借个壳、搭个桥。”
“所以蜚一旦缠上师尊,就不只是害人那么简单喽!它是借着师尊个身体、师尊个命、师尊个艮气,把他缺出去那一缕元神裹起跑了,直奔兑石去!”
风无讳听得头皮都炸了,满脸都是难以理解:“啊?又奔兑石去了?!”
“昂。”
石回点头:“你们不是要找香巴拉入口么?现在不用找喽。它自个儿给你们指路了。”
他说着,抬手在半空比划了两下,像是真在勾一根谁也看不见的线。
“师尊到时候虽然只是被照醒,神没真归,可本体还在,炁也还在。元神和本体之间,这根牵连就断不掉。”
“那一缕元神跑得再远,也还是拴在这一头。”
“所以只要她醒了,能带着师尊走,顺着师尊身上这股未断的炁去追,自然就能追到他缺出去那一缕元神。追到元神,也就追到兑石喽!”
他顿了顿,又补得更明白了些。
“说白了,就是她先醒,先把师尊这个‘人’照起来;再由师尊这副还没彻底断掉的壳,牵着那缕跑出去个神,带你们一路寻过去。”
“所以我才说,得她带着他去!”
没等几人反应,说到这里,石回脸上那点激动忽然压了下去,神色也跟着郑重起来。
“不过,要快。”
“得趁蜚赶到兑石那边、还没打开香巴拉入口之前,赶紧把师尊个元神救回来。”
“要不然,师尊这辈子,怕是真要痴傻喽。”
他顿了顿,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像是又不由自主往更坏处想了想。
“而且……元神这种东西,要是真被带进香巴拉,还回不回得来,我就不晓得喽。”
“万一回不来,会不会连转世都不能转?会不会累世个功德也断了?就那么作为一股炁,被一直扣在那头……”
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有些拿不准,抬手挠了挠头,啧了一声。
“这个……倒是真不晓得。”
“没得这方面个书噻……”
…...
几人听到这里,虽说大致都听懂了,一时之间,却竟谁也没有接话。
旧庙里热浪翻滚不休,汗水顺着每个人的额角、鬓边、后颈不断往下淌,衣衫早已贴透了背脊,但这一瞬谁都顾不上去擦。
连少挚和长乘,都微微抬了下眼。
他们自然听得出来,石回说的这些,未必处处都对。
可一个身上半点炁都没有的人,竟能只凭纸页、残卷和口耳相传,把四方世界的路数摸到这个地步,便已不是一句“下了功夫”能说清的了。
风无讳到底还是没忍住,先开了口:“你……你咋知道这些的?”
石回古怪地瞅了他一眼,那眼神活像在看个傻子:“啊?我师尊不说,我咋个晓得?”
风无讳眼睛都瞪圆了:“我靠,这个艮尘也跟你说了?他连自己会躺到现在这个地步都知道了?”
石回却摇了摇头:“不,他只是晓得有蜚。”
“但他不晓得蜚在哪儿,更不晓得自己……已经被蜚控住了。”
说到这里,他脸上的神色忽然僵了僵,像是有一抹说不清的东西从眼底极快地掠了过去。
“但……我晓得。”
“这是咱寨子里个东西。”
“是我刚见到师尊时候……下在他身体里个蛊。”
他说完,竟嘿嘿笑了一下。
可那笑落在眼下这副情境里,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嘿嘿,所以,师尊才会说那些话……”
什么?!
他给艮尘下的蛊?!
白兑一愣,随即眼神骤然一凌!
几乎是同一瞬,风无讳已经眼疾手快地扑了过去,像是生怕白兑先一步动手,一把就将石回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你给艮尘下蛊了?!”
他手上一使劲,石回那把老骨头都跟着晃了一下。
风无讳咬着牙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些混账话……果然不是艮尘自己的意思!”
迟慕声的脸色也一下沉了下来:“…...是你让蜚借艮尘的嘴暗示的?”
石回被拽得衣领都歪了,脸上却全是震惊,像是压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他一脸不服,扯着自己前襟,抬手就往陆沐炎那边指。
“这个女娃娃,是唯一能带师尊去找兑石个人,那些话怎么就混账喽?!”
“不是对她说,还能对你说?!”
他说得又急又冲,一把指向白兑,下一瞬,又猛地转手,指向远处热浪里躺着的陆沐炎:“与其对这个唱若闺女说,那肯定得对那个说噻!”
“你看看她周身个炁,你看看我赌得有没得错?!”
风无讳听得眼皮直跳,声音都拔高了:“我靠,赌?!”
“原来是上了你个当!”
“你知道蜚在哪儿,你故意下在艮尘身上赌这个可能性!?你想害死他是不是?!”
这话一出,石回却蓦地愣住了。
他脸上的神色,一下变得极难看。
那不像是恼羞成怒,倒更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先是一瞬发空,紧接着,才有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火,从胸腔里猛地翻了上来。
石回定定看了风无讳片刻,忽然笑了。
“你……”
“是不是很小瞧别人一辈子所追求的使命?”
那笑声,发着颤,听着竟比怒还瘆人。
“我想害死师尊?你……”
“哈哈。”
他直勾勾盯着风无讳,眼底像是真有火烧起来了。
“你这辈子,有使命吗?”
风无讳被他问得一愣,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我……”
石回却已经不等他答,猛地挣开几人,转身就朝庙门口那边走了两步。
他走得很急。
可庙里热浪一层层逼过来,脚下又是被烤得发裂发烫的地面,那步子到底带了点踉跄。
像一个早就被岁月和风雨磨坏了骨头的人,硬是凭着胸口那一股劲儿,把自己往前顶。
汗水大颗大颗顺着他黑瘦的脸往下淌。
衣襟早已浸透,湿漉漉贴在脊背上,可还没贴稳,便又被扑面的热烘出白气。
他整个人都被烤得发红,脖颈、耳根、额角,连那层本就粗糙的皮都像快要裂开。
可他像浑然不觉。
只是来来回回地走,边走边抬手,激动得手臂都在发颤,像身体早就撑不住了,偏偏胸口里那一团东西,还在越烧越亮。
“一个人!”
“一旦觉醒了自己毕生的使命!”
“他余生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就都是活在这一件事里!”
“他见的任何一个人,说的任何一句话,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使命在铺路,在做准备,在等着这一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压过了庙里火焰噼啪爆裂的细响。
那不是争辩。
也不是单纯说给眼前几个人听。
更像是他这一辈子压在肚子里的话,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于是连同这六十年的灰、苦、熬和不甘,一起从喉咙里烧了出来。
“师尊就是为了这一刻,才认识你们!”
“他也是为了这一刻,才认识我!”
说到最后一句,他猛地拍了两下自己胸口。
“砰!砰!”
拍得极重。
像要把那一腔压了几十年的东西,硬生生从自己这副老骨头里拍出来。
“我也是为了这一刻,才叫自己六十年孤苦等到今天!”
“每天追着那些捕风捉影个破字、破传说,捡垃圾,乞讨,要饭,睡那么一个狗窝,被人当狗一样踹来踹去!”
“冬天睡桥洞,夏天睡烂棚子,馊饭我也吃,别人扔掉个烂纸头我也捡!只要上头沾了一个我不认得个字,我都捡回来!”
“挣来个钱,再去搜刮这些书!”
“找不到书,我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抄下来!抄下来,背下来!又怕人晓得,又怕被抢走、被烧掉,我就自己先烧!”
“我都不晓得我烧过多少回喽!”
“手抄烂了,眼看花了,背错一个字,我半夜都要爬起来重背!”
“有一回发高烧,烧得人都快死咯,我还拿根炭头在墙上写,写完了自己看,看到天亮!”
“这个世上能搜到个、有关四方世界个书,有一百七十七本!”
“我!”
“反反复复!”
“抄了六十年!!!”
最后这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得嗓子都劈了。
那张黑瘦发皱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眼珠里都泛出一点血丝来。
火浪从庙心一阵阵扑过来,烤得他鬓边那点稀薄白发都微微卷了,发出一点焦糊味。
他身上的汗刚冒出来,便又像下一瞬就要被蒸干。
整个人像一截快要烧起来的老木头。
可偏偏,就是这截老木头,胸口里还死死抱着一把火,抱了六十年,到现在都没肯松手。
场中一时竟静得厉害。
风无讳张了张嘴,难得没能立刻顶回去。
他原本还有火,还有不服,可这一刻,那些话竟一下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了。
迟慕声眉头死死皱着,先前那点烦躁也早没了,眼里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怔然。
白兑握着剑,站在原地没有动。
可她眼神沉得厉害。
那沉不是软。
而像她从石回这股近乎疯执的劲儿里,忽然看见了某种自己也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东西…...
就连少挚与长乘,也都没出声。
只隔着那一片被高温灼得微微扭曲的空气,静静看着这个黑瘦得像一截枯木头的老人。
周围越来越热了。
所有人的衣背都被汗浸透,呼吸里都带着火味,连每吸进一口气,都像是在吞滚烫的砂。
空气沉默得发紧。
忽然,石回却又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
落在这片灼热与死寂里,竟有种说不出的空。
像一个人把自己这一辈子都摊开了,说尽了,反倒一下轻了。
“罢喽。”
“不说喽。跟你们这些小娃娃,能说个啥子。你们也不理解。”
他说着,忽然抬手,隔空朝长乘轻轻点了两下。
“你那句话,倒是说得不错。”
长乘抬眼,只是盯着他看,没作声。
石回也看了长乘一眼,竟慢慢笑了。
那笑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亮,像一个人在黑地里熬了太久,终于看见自己这一生等的东西,真真切切落到了眼前。
“这个时候,谁靠近,谁就是引子。”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风无讳脸上,声音反倒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小伙子。”
“希望你以后,也能找到自己个使命。”
“此刻……”
他顿了顿,微微抬起下巴,眼底那点亮竟越来越清,越来越近乎一种叫人心惊的虔诚。
“就是我为自己的使命,戴上冠冕的时候。”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石回蓦地转身,竟头也不回地直直冲进了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