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一层极薄的隔音障便悄无声息地张开,只将他与少挚笼在其中。
“我不知道。”
长乘压低了声音,语速比平日快了一分:“这件事,我回去查清楚。”
少挚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庙中央那片翻涌不止的热浪上,落在陆沐炎身上。
那双眼,沉得发暗。
像压着什么,又像忍着什么,半晌都没动一下。
他终究一个字也没说。
可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重。
长乘喉间微微一滞,到底没再往下追问,只抬手一收,那层隔音障便又无声散去,仿佛方才那一瞬,从未发生过。
…...
另一边,白兑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发沉:“你说的四方世界,是艮尘告诉你的?”
石回立刻点头,像是这事反倒最好解释:“昂,要不我咋个晓得?”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竟还带着一点读书人的倔强。
“我这六十年,基本把这四方世界个体系都研究透了。你们所谓的法力和炁,我没有。”
“可这四方天地里头,凡是这世上我看得到个书,凡是师尊上一世暗地里寄给我个书,我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
石回说着,眼神忽然远了些。
像是那一瞬,他不是坐在这座又热又旧的破庙前,而是一下望回了自己这六十年的光阴。
“对于我们这种,连易学院个门都没缘法进去,只能在这个物理世界活着个人来说……”
他声音慢下来,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认命:“也就只能做点好事,等着,看下辈子有没有机会进去。”
“说不定几世后就进去了。几世个记忆一块儿想起来,就像那位传奇个……雷祖大人一样……”
风无讳本来还被前头那股气氛压着,听到这里,一愣,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啪”地一下搭上了线,歪了歪头,没忍住,“噗”地笑出一声。
石回一下扭头瞪他:“你这小娃,咋个突然发这个声音,吓我一跳。”
风无讳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肩膀都跟着抖了两下:“雷、雷祖大人?”
迟慕声也有点发懵,眨了下眼:“……啊?”
石回却浑然未觉,反倒一脸向往,像是单单提起那两个字,心里头便已先亮了一截。
“昂。不晓得雷祖是不是已经转世归来喽。”
“要是能让我见一面,我现在死了,也值了……”
风无讳一听这话,先是和迟慕声对视了一眼,下一瞬,眼珠子便滴溜一转,硬是把到了嘴边的笑往下压了压,又冲迟慕声拼命使眼色,示意他千万别吭声。
接着,他假模假样地清了清嗓子,顺势往石回身边凑了凑。
“哎,那艮尘跟你说没说过,他这次转世之后个事?难道没提到雷祖?”
谁知石回一听“雷祖”两个字,整个人都像被什么点着了,猛地一把抓住了迟慕声的手臂!
“雷祖?!”
“雷祖转世归来咯?!”
迟慕声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攥住,整个人都懵了:“啊?我、你……”
风无讳赶紧扑上去,把石回那只手硬生生从迟慕声胳膊上扒拉下来,忙不迭把话头强行截过去:“哎,巧了巧了!雷祖我认识!我知道!你跟我说!”
石回一听这话,眼神都变了。
那种沉了几十年的灰,像是一下被人拨开了似的,连嗓音都跟着颤了起来。
“若是……若是……”
他反手又一把抓住风无讳,力道大得惊人,手指都在颤!
“能不能……帮我给雷祖传句话?”
风无讳还没来得及答应,石回竟“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这一跪,跪得又急又重,连地上都像被震了一下。
几人也都同时一怔,谁都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
风无讳当场就傻了,整个人往后一仰,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哎?哎不是,你——”
石回却已经低下头去,声音发着颤。
平日里那股像老石头一样的硬气,竟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股压了太久、再也按不住的真心。
“谢谢……谢谢……谢谢雷祖……”
“谢谢雷祖把修为渡给师尊……”
几人下意识对视一眼,一时谁都没说话。
石回却像根本停不下来,膝盖抵着地,背也弯了下去,每个字都说得极重,像是早就在心里背过无数遍。
“我、我一直想着要报答雷祖。要不是雷祖当年那样做,师尊就不可能转世回来找我……”
“这几十年里头,虽然没见过师尊个面,但是暗地里,师尊联系过我一次。”
“一次……”
“就那一次。”
他说到这里,喉头重重滚了滚,像是那口气堵了几十年,到今天才终于能吐出来。
“师尊死了,我唯一个希望就断了。二十年前,我本来都要放弃喽……就是那一次,师尊托人捎信,说他已转世归来,时机成熟自会相遇,叫我过好自家个日子。”
“就这么简短一句话。”
“我一字不差地看着,没日没夜地看着…...”
“就凭着这一句话,又把我拉回来了,叫我重新有了念想,继续走这条路……”
石回说着,眼圈竟都有些发红。
他抬手抹了把脸,动作粗糙,像是自己都嫌自己这副样子丢人,可偏偏又压不住。
“我虽没得别个本事。”
“我就背书,看资料,把这四方世界看个滚瓜烂熟。”
“我也不晓得我为啥子要看。”
“可我就是觉得,把它们都背下来,心里头才安稳。说不定哪天,就遇到该听个人,就能讲给他们听了。”
他说着,忽然抬起头,半盲的眼里竟真的亮了一下。
“现在,还真让我遇到了。”
“谢谢雷祖,谢谢雷祖给师尊这么宝贵个修为,从而改了我这一生。”
“不……不止这辈子。”
“兴许下辈子也改咯!”
“说不定、说不定我就是因为做了这个事,种了这个善根,下辈子就能转世进易学院!”
“哪怕进不得,起码也算种了根,总有一天能回家。”
说到最后,他竟又郑重其事地对着风无讳磕了下去。
“谢谢雷祖!”
“谢谢雷祖!”
“谢谢雷祖,让我找到了回家的入口!”
风无讳这一回是彻底不会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拉人,脸都快僵了,舌头也打结:“哎哎哎你别……不是,我……这……”
“我转达!我转达!”
他被这阵仗弄得整个人都慌了,语无伦次地连连摆手。
“我、我给你转达!”
说着说着,风无讳自己都懵了,脸上那点玩闹劲儿早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脸的手足无措:“这、这个磕头也得转达吗?我、我……也要磕头吗?”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迟慕声使眼色,迟慕声在一旁也是一阵无奈,只能俯身跟着去扶石回,嘴上顺着哄:“起来,起来,石回叔,您先起来。”
他一边扶,一边也只能顺着风无讳的话往下接:“一定转达,一定转达。我们几个人,每人都跟他说一遍,行不行?每人都告诉雷祖一遍……”
石回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整个人都还处在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激动里,嘴里一个劲儿地念着“谢谢”“谢谢”,脚下都像有些发飘。
那张黑瘦的脸被热浪一烤,本就发红的眼眶更显得厉害,像是几十年积在心口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替他挪开了一条缝。
几人看着这场面,一时间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解铃还须系铃人,偏偏那个“铃”就站在旁边,一脸茫然地被人扶着,活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成了“雷祖代收点”。
风无讳已经把石回搡得快要整个塞进迟慕声怀里了,迟慕声无奈得不行,只能半扶半架着他,赶紧把话题往回拽。
“哎,哎,石回叔,叔,您先起来,先起来。”
他两只手扶着石回,脑袋朝陆沐炎那边一努:“您,您再跟我说说,您刚刚说等着打开,怎么打开?就是……这么等着吗?”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扭曲的热浪,落向庙中央那一团几乎看不真切的人影:“还有,那边那个女生……她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众人顺着他的话一并看去。
这一看,几人心头都是一凛。
庙中央那片地早已不是先前那副模样。
泥土被炙得发干发白之后,又在更凶狠的热里一点一点烧红,龟裂开的纹路像蛛网一样朝四周蔓延。
裂缝里透出的已不是单纯的暗色,而是被逼出来的一线线赤意。
陆沐炎仍躺在那里,人没醒,周身的空气却已扭曲得厉害,像一层层透明的火在她身旁起伏翻卷。
连庙里的木柱、供台、墙角,都被这股热意烤得发颤,视线稍远一点,竟有些看不清了。
离她稍近些的地面,甚至隐隐泛出了一种将熔未熔的暗红!
那热不是扑出来的。
是压出来的。
像地底深处有一口看不见的火炉,正以她为中心,一寸一寸把整座旧庙烧成炭壳。
石回一看,猛地“哎哟”了一声,抬手拍了下自己脑门!
“瞧我,瞧我!我都把正事忘喽!”
他一摆手:“害!”
说着便急急往艮尘那头走去:“来来来!我跟你们说。我好好跟你们说,这个其实不难懂!”
迟慕声立刻跟上:“啊,行,您说。”
几人很快都围拢过去,半蹲半站地聚在艮尘旁边。
只是所有人都下意识让开了一道能望见陆沐炎的视线,谁都没真把那头从眼里放出去。
石回先指了指远处被热浪包裹的陆沐炎,又抬手点了点昏迷不醒的艮尘。
“那个女娃,属离火。师尊,属艮山。这个,懂不?”
几人都点了点头。
石回难得摆出一副讲学似的认真模样,抬手比了个上下。
“这局啊,要看卦。看卦,就得先看上下。”
“离是火,艮是山。眼下这个局,先成的是个‘山火贲’。”
“艮在上,离在下。山下有火,火还困在山腹底下,烧是烧起来了,却没真正走出去。它只能一层一层往里照,把山里头埋着个纹理、气脉、门道,慢慢逼出来。”
他说到这里,眯起眼,朝陆沐炎那边一指。
“所以她这一口火,不是平白无故烧起来个。是被师尊这座‘山’牵出来个,也是被这个地方、这个局、这个艮山气,一层层逼亮个。”
“‘贲’个意思,就是文饰,是显,是原先藏到起个东西,如今要露相喽。火照山,不是为了把山烧塌,是为了把山里头看不见个东西照出来。”
石回顿了顿,先指了下艮尘,又重重指向庙那头的陆沐炎,语气也跟着沉了下去。
“所以,若要让师尊醒,须得先让她醒嘞。”
风无讳听得脑门都发麻了,忍不住插嘴:“不是,等等,我怎么越听越晕?啥玩意儿他醒还得先让她醒啊?”
“蠢哦!”
石回立刻斜了他一眼:“师尊是山,她是火。现在是火困在山下,只是在里头烧,在里头照。她若不先醒,这口火就只是闷在底下,闷得再厉害,也照不到师尊身上去!”
“要她先醒,火才能走得动,才能顺着山势往上翻,真正照到师尊!”
说到这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一转。
“她一醒,这个卦就不再只是‘贲’喽,就会转成‘火山旅’!”
“离在上,艮在下。火到了山上头,就是客火,是行火,是过路火。它照得亮,却落不住根。”
他抬手点了点艮尘,慢慢道:“所以我才说,师尊到时候是会醒,但那个醒,不是真醒。”
“那只是她这口火照上去了,把师尊这个人先照活了。眼睛能睁,壳子能动,兴许也能跟着走,可里头那口神,还没真正回来。”
“说白了,就是形醒了,神没归!”
“到那个时候,他多半是痴到起个,傻到起个,认不得人,也做不得主。像个人回来了,其实只是暂时被她这口火牵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