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以太平长公主如今的权势,敢跟她对抗的人,除了天子与皇后,就只有薛和沾的外祖父梁王武三思,但梁王明面上并未与太平长公主有龃龉,一定程度上也是利益共同体。
天子对太平长公主尊敬有加,甚至可以说有些畏惧,更不可能暗地里做这些事触碰她的隐秘。
所以此事是皇后所为便合情合理,可若是如此,正主萧元漪已经被皇后找到了,果儿是否就安全了?
薛和沾心思电转,却又微微蹙眉,以皇后狠辣缜密的性子,既然连龙首驿的两个孤女都抓了,说明她暂时无法确定谁才是十五年前那个女婴。
如果她无法确认萧元漪的身份,就还是不会放过果儿。
若是皇后还在大肆搜捕当年那些女婴,那问题就棘手了。
是否要将果儿送走?薛和沾又一次动了这个念头,但只一瞬便放弃了。在长安还有自己可以保护她,若是出了长安,只怕那些人更加肆无忌惮。
就在薛和沾一筹莫展之际,忽地听见回廊上有脚步声传来,他循着声音看过去,见是几个侍女正在朝这边走过来。
大约是管事看见上官婉儿离去,特意安排了人来服侍长公主。
薛和沾从爬山虎后闪身出来,抢在侍女转弯前走进凉亭。
“阿婆,怎地一个人赏花?”
薛和沾故作轻松,凑近太平长公主。
太平长公主被薛和沾的声音惊得一怔,回身看见薛和沾的笑脸,眼底的哀伤顿时消散,抬手轻抚胸口:“你这皮猴儿,走路怎地没有声响?作甚这般吓唬祖母!”
薛和沾忙作揖讨饶:“孙儿知错,只是孙儿并非故意,是阿婆看花太入神了,没有注意到孙儿。”
这时几个侍女也走进凉亭,见薛和沾正与长公主说笑,领头的侍女微微松了口气,笑着道:“长公主,暮食备好了,可要用膳?”
太平长公主闻言,眼中快速闪过一抹失落,大约是想起这顿饭原本是为上官婉儿准备的。
但看见薛和沾,她又浮起一抹笑:“好,今日天暖,就摆在园子里吧。将崔卿送来的那几盏大食琉璃灯点上。”
薛和沾闻言心中微动,这崔湜近日与长公主府的走动愈发频繁了。虽然朝中投在长公主门下的官员不少,也都有自己的盘算。
但薛和沾却总觉得这个崔湜,有种别样的野心,令人看不透。
但此刻果儿的事更为要紧,薛和沾便暂时将心底对崔湜的疑惑放在一旁。
侍女内侍们很快便在园中一处景致极佳之处布置好了晚宴,周遭用精美的屏风遮蔽晚风,面前是一池秋月,空气中弥漫着秋菊淡雅的清香,那大食琉璃灯更将这一方天地照得璀璨生辉。
薛和沾与太平长公主分主宾落座,端起酒杯赞叹:“如此美景佳肴,便是琼林玉宴怕也不及。还是祖母最疼孙儿,孙儿便借花献佛,敬谢祖母赐饭。”
太平长公主被薛和沾这模样逗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隔空点了点他:“你这皮猴儿,若是在你阿耶面前有这般嘴甜,他也不至对你如此严苛。”
薛和沾闻言,一副老成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父子之间,人所难言。”
太平长公主闻言凤眸微凝,不悦道:“这话岂能随意引用?我瞧你确实该打,你阿耶倒没冤了你。”
薛和沾忙笑着又撒娇卖乖地讨饶。
方才那话原是汉武帝晚年因巫蛊之祸逼死太子刘据,事后追悔莫及时说的。短短七个字,道尽帝王家父子之间猜忌、隔阂、无法坦言的无奈。
太平长公主生于帝王家,自幼见证无数兄弟阋墙、父子乃至母子相残,这话明显是踩在了她的痛脚上。
但薛和沾却是故意说了这句话,方才上官婉儿与祖母的争执他虽听出祖母对上官昭容的不赞同,但其实心中也疑惑祖母为何不愿争夺那个位置。
在薛和沾心中,他其实并不在意那个位置上是男是女,反而认为以祖母的才能,比起当今天子,更能治理好大唐。
只是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他却无法宣之于口,他心中隐隐猜测祖母之所以不争,想来还是困囿于亲情。
因而才有这番试探,祖母的反应恰好证实了薛和沾的猜测。
薛和沾心中无奈叹息,许是祖母自幼见了太多人伦惨事,反倒格外珍惜兄妹亲情。
且如今李家仅剩的几个同胞兄弟,无论是当今天子还是安国相王李旦,都对太平长公主这个妹妹敬爱有加,这便令她更难狠下心来。
若要去争夺那个位置,只怕她最后的亲人都要被她尽皆手刃。
薛和沾想明白这一节,不由也有些心疼祖母,便更加努力地逗祖母开心。
酒过三巡,薛和沾见祖母眉目舒展,心情好了许多,便试探着道:“孙儿今日查案,竟查到伯父十五年前任太常寺卿时,曾在龙首驿遇袭,祖母对此事可还有印象?”
太平长公主闻言神情一肃,冷声问:“十五年前?龙首驿?你查的什么案子?”
言语间全然没有了平日面对薛和沾时的慈爱,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令薛和沾都感觉到几分紧张,不由暗自心惊,猜想若自己不是祖母的亲孙子,只怕是提起这件事就会被当场灭口。
他却装作没有察觉气氛的异常,面上带笑不经意般道:“一个小案子,龙首驿失踪了几个女孩儿,查她们身世的时候,看券簿意外看到的。”
为免给龙首驿的人带来危险,薛和沾没提任何人,只说是自己看到的。
说完又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问:“孙儿就是好奇,什么人活得不耐烦了,敢伤我伯父。”
太平长公主听到失踪女孩儿的时候,面上的神色又变了一瞬,待听见薛和沾的重点竟然在为自家伯父打抱不平上,眼神终于柔和了几分,却依旧肃着一张脸:“你伯父素来便听话懂事,为我奔波劳碌,出去办事有点磕碰都是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