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闻言顿了半晌,突然笑出了声,似是听到了极大的笑话,她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全然没了平日里端庄优雅的形象,反而多了几分不羁狂傲。
太平长公主似是被她这模样惊住,先是怔了片刻,随即涨红了脸,恼怒道:“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此刻已是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她手指自下往上轻抹眼角,擦掉那一滴泪,冷冷地看着一脸恼怒的太平长公主:“太平,你如今已四十三岁了,你的孙子都已入朝为官,你为何还有如此幼稚的念头?”
太平长公主何曾被人如此嘲讽过,一时面上青红交加,紧紧地攥着手,咬着牙想要说什么。
上官婉儿却不等她开口,又道:“越来越好?谁会放弃已经到手的权柄?失而复得的东西,只会愈发珍惜,断绝一切再度被人夺取的机会!
这天下出了一个武皇,权柄却没有继续传到女子手中,结果就是天下所有的女人都会因此遭到反噬!
越来越好?呵,这一点上你的确很像你的母亲。你们都过于自信,也过于小瞧男人们的忮忌之心!
我今日便可断言,你我百年之后,天下女子的处境绝不会越来越好!那些重新夺回权柄的男人,会将你我挖坟鞭尸,挫骨扬灰!会将所有才华出众的女子打压到永无出头之日!
太平!你可曾想过,你一个人的退让,就会让天下女子退无可退,千秋万载再难翻身?
武皇与你,你们肩上的担子,从来不止是武氏与李氏一族的荣辱!
悠悠史书、千秋万载,一家一族的兴衰不过沧海一粟!然而千千万万的女子,这人世诞生于她们的胯下,这大唐始于她们的血肉,便该给予她们应有的权柄!
太平,生为女子,我们何其有幸手握权柄,理当放眼天下,为女子正名,为阴阳正道,为先圣武皇续传承,为后世女子创基业!这才是你我肩上的责任!”
上官婉儿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面上全是决绝凛然,平日里清冷深邃的眸子此刻亮得耀目,仿若燃烧着熊熊烈火,灼得太平从眼到心都隐隐发烫发痛。
太平不知这痛从何而来,却仿佛深入骨髓,那些她从未想过的问题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在她胸腔中掀起一股海啸,将她以往的信仰和坚守全部淹没,让她久久无法开口。
半晌,她仿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难道是想,打破这世间纲常?婉儿!你疯了不成?你可知这有多难?不仅男子不会容你,就连女子也未必有人赞同!你切莫被那韦氏的花言巧语骗了!她许你丞相之位,许你入朝主政,也得她当真有那个能力才行!不是随便什么女子就能成为我母亲那样的帝王!”
上官婉儿失望地看了一眼太平:“太平,你活在武皇的阴影之下太久了。你只看到自己不如她之处,却从不敢想成为她、超越她。”
武皇既赞我有称量天下之能,我便要端平这杆秤。那个位置,男人们霸占的太久太久了。”
上官婉儿最后看了太平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决然而去。
凉亭狭窄,她转身后飘起的衣袂擦过太平长公主垂落的披帛,一红一绿在半空交缠一瞬便分开,宛如这对自幼相伴的青梅,终因理想的不同,而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太平长公主没有回头去看上官婉儿的背影,只静静地站在凉亭中,看着眼前迎风摇摆的墨菊,眼中却只有一片模糊的灰黑。
半晌,一滴泪从她眼中滑落。
“可我,是李唐的公主。”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不远处的薛和沾并未听见。
薛和沾还沉浸在对上官婉儿那番言论的震撼之中。
那堪称大逆不道、惊世骇俗之言,换了任何一个男子听了,都会觉得上官婉儿是个痴迷权力到疯魔的女人。
可薛和沾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却莫名想起了果儿。
想到她在查案时总会问的那句“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
凭这数千年的礼教规矩?可若是再出一个武皇;若是上官昭容当真能去除昭容之名,走出后宫,堂而皇之地站上朝堂;若女子称帝成为惯例,这礼教又会如何更替?
就像武皇之前,世人只需为父守孝三年,如今母丧也需守孝三年。
薛和沾心中明白,没有什么是万古不可逆的,礼法既由人造,便可由人更改,只要坐在最高位的那个人有改弦更张的能力。
薛和沾想到那样的未来,忽然觉得他能够理解上官婉儿的野心。
可他到底是男子,他也忍不住会想,若到了那一天,男子们又该如何自处?
是否也会如女子一样,被困囿于内院,被当做货物买卖?
只是这么一想,他便心底发凉,陡然惊骇地反应过来,上官昭容的理想并不是一个普通后宅女子的臆想,以她如今的权势与才能,她若铁了心的要实现这宏愿,便定会引起一场不死不休的争斗。
而这一切,是否从十五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又或者,祖母口中所说,上官昭容已经帮着韦皇后对祖母动手,难道就与最近发生的事有关?
上官昭容与祖母自幼相伴,堪称无话不谈。这一点,从今日哪怕是要决裂,上官昭容也毫不掩饰的将自己的野心全部暴露在太平长公主面前,便可见一斑。
由此便可知,十五年前不论祖母有什么隐秘,上官昭容都应是知情人。那么最近那些寻找十五年前女婴的人,应当是是上官昭容与韦皇后的安排?或许韦皇后想用这个隐秘拿捏祖母?
若动手的人是韦皇后,那似乎一切就说得通了——她便是那手眼通天,能在萧府安插人手的背后之人。
当今天子早年曾被武皇流放洛阳,那是韦皇后跟着他吃了不少苦,也因此她对如今的权势尊荣极为珍视,不仅贪婪,行事也狠绝。
薛和沾越想越是担忧,若背后之人当真是她,果儿能躲过这一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