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还有谁可以相信,不知道还有谁可以依靠,不知道还有谁是真心对她好,而不是在图谋她手里的什么东西。
她只知道,这一个月里,这个沉默寡言、从不解释、也从不抱怨的黑衣男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把她从死亡边缘拽了回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知道他图她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算计她,但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只知道,如果他要害她,他早就害了,不必等到现在;如果他要丢下她,他早就丢了,不必陪她走完这万里荒漠。他是她现在唯一还能相信的人。
江辰沉默了片刻,那双被风沙磨得异常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邃,如同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惊,却仿佛能看穿一切。
他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考什么,又似乎在确认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一颗颗石子被丢进深水里,扑通扑通,沉到了底:“你在这里不是挺好的吗?有人保护,有人伺候,有吃有喝,有地方住,不用再在沙漠里风餐露宿,不用再担心被人追杀。为什么想要离开?难道你不相信那个人吗?他不是你父亲最器重的部下吗?他不是你叫了这么多年‘叔叔’的人吗?”
白心儿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她却没有松开。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收紧,下巴微微扬起,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她柔弱的外表完全不符的、倔强的、不服输的神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一般的笃定:“他们都是和我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从小就在府里,陪着我玩,陪着我笑,陪着我哭。他们中也许有人想要我的性命,也许有人想要登上城主之位,但怎么可能所有人都是如此?怎么可能每一个人都想杀我?那些人里,有从小给我当马骑的堂兄,有看着我长大的老管家,有我母亲生前最疼爱的丫鬟……”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眶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把那点酸涩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继续说道,“庞叔夜这么做,很明显是想杀人灭口。他怕那些人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怕我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所以他把他们全杀了,一个不留,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她顿了顿,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的光芒,那光芒很淡,却尖锐得如同一根针,扎在人心上,疼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枉我父亲以前那么器重他,把他当成亲兄弟一样看待,把宏圣府一半的兵权都交给了他,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心儿,以后有什么事就去找你庞叔叔,他会照顾你的’。他……他就是这样照顾我的吗?把我身边所有对我好的人,一个一个地杀掉,把我变成一个孤家寡人,让我除了他,谁都不敢相信,谁都不能依靠?”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那你想怎么做?”江辰问道,声音依旧平淡,如同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没有激起多大的浪花,却沉到了底,稳住了。
白心儿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看着那几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翠竹,看着那只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的、歪着脑袋打量她的麻雀,眼中闪过一丝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深沉而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悲伤,有愤怒,有不甘,有决绝,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生出来的、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的、不可遏制的求生欲。
“去大宣国首府,”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极清楚,仿佛要把它们刻进石头里,刻进骨头里,刻进灵魂里,再也磨不掉,也忘不掉,“参加十年一度的百国天骄会。只要能够拜入蛮神宗,我就有了实力,有了靠山,有了资本。到那时候……”
她攥紧的拳头微微松了松,又握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道道血痕,她却感觉不到疼痛似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倔强的、不服输的笑容,“我就有能力能够报仇雪恨了。”
江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赞同,也看不出反对,看不出欣赏,也看不出不屑,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如同一潭死水,连风都吹不起一丝涟漪。
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门框上移开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松开什么。
“百国天骄会?”他问道,“那是什么?”
白心儿从床沿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让更多的阳光和风涌进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院子里那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又缓缓地吐出来,转过身,背靠着窗框,双手反撑在窗台上,仰着头,看着江辰,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泛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光芒。
“蛮神宗你知道吧?九门百宗十万国,蛮神宗就是那百宗之一,而且是百宗里排名前十的大宗门。每十年,蛮神宗都会在大宣国的首府举办一次天骄会,从十万国中选拔天资出众的年轻人,收入门下,培养成真正的强者。”
她的声音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仿佛在说一件她已经酝酿了很久、计划了很久、下定决心要去做的事情,“只要能拜入蛮神宗,就能学到真正的功法,就能获得真正的力量,就能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有资格活下去,有资格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她说完,便眼巴巴地看着江辰,等着他的回答。
“什么时候出发?”
江辰靠在窗框上,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不问缘由、不问去处、只问时间和地点的对话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