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庞叔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依旧不紧不慢,依旧云淡风轻,仿佛刚才那场屠杀不过是他日常生活中的一件小事,如同喝了一杯茶,如同翻了一页书,不值得多费半句口舌。
他从马上跳下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迈开步子,从那些还在滴血的尸体下面走过,跨过门槛,走进了府门。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得老长,暗红色的战甲上沾着几点血渍,不知道是刚才溅上去的,还是之前就有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铁锈般的光泽。
他走得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如同一个将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又如同一个猎人在检查自己布下的陷阱,那种从容,那种笃定,那种对一切都胸有成竹的姿态,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发寒。
白心儿站在那里,如同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还闭着,睫毛还在颤抖,手指还在发抖,整个人如同一座被冻住的冰雕,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又像是哭过,但眼眶里没有泪水,只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在阳光下闪了闪,便消失不见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吸进去,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她的目光从那些还在滴血的尸体上扫过,又从那扇她走过无数次的朱红色大门上扫过,最后落在江辰身上。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垂下眼,迈开步子,跟上了庞叔夜的背影。
她的步伐有些踉跄,有些虚浮,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没有重量的、轻飘飘的声响,如同一个生了重病的人,又如同一个刚刚从噩梦中醒来、还没有完全清醒的人。
府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将那十几具还在滴血的尸体关在了外面,也把白心儿最后一丝对这座府邸的眷恋和幻想,关在了外面。
……
白心儿的房间在府邸的东边,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院子里种着几棵翠竹,竹影在墙上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石桌石凳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显然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庞叔夜把她送到院门口便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负手而立,暗红色的战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温和,与刚才在府门前那个挥手之间便下令射杀十几条人命的将领判若两人:“小姐舟车劳顿,想必已经累了,先好好歇歇吧。热水已经备好了,厨房里也炖了汤,小姐想吃什么尽管吩咐下人去做。属下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告退了。”
他说完,微微欠了欠身,便转身离开了,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渐渐远去的声响,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再也听不见了。
白心儿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看着那扇月洞门的边缘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看着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麻雀落在院墙上,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站了很久,久到江辰以为她就要这样站成一尊石像了,她才慢慢地转过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然后,她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的小兽一般的呜咽声。她没有放声大哭,没有嚎啕,没有喊叫,只是那样无声地、拼命地压抑着,把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都压进那个柔软的枕头里,让棉花和布料替她承受这一切。
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大片,泪水透过枕巾,渗进棉花里,洇出一个深色的、不规则的圆,如同一朵在暗处悄悄绽放的花,悲伤而沉默。
江辰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棵翠竹上,落在竹叶间漏下来的细碎的阳光上,落在那只又飞回来的麻雀上,落在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唯独没有落在白心儿身上。
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也没有递上一块手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沉默着,等待着。
他知道,有些眼泪必须自己流出来,有些悲伤必须自己咽下去,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出来,别人帮不了,也替不了。
白心儿哭了很久,久到枕头湿透了,久到嗓子哭哑了,久到眼泪哭干了,她才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在半空中,轻轻地晃着。她的眼睛红肿得如同两个桃子,鼻尖也是红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被泪水粘在脸上,衬着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脸,说不出的狼狈,也说不出的让人心疼。
她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坚硬而决绝的东西。
“江辰。我要离开这里。”
江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犹豫,而是担心……担心他会拒绝,担心他会觉得她疯了,担心他会丢下她一个人。
在这座府邸里,在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市里,在这片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土地上,她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了,那些她以为可以信任的人,那些她以为会保护她的人,那些她以为是亲人的人,都在她父亲死后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