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在冀城一待就是一个月,并非只为等待军马。当时赶上刘若和邓展南下防备冀城,可把刘备惊出一身冷汗。已经磨刀准备现身了,突然得报刘琰在略阳和夏侯渊对阵,刘若邓展两军扭头回去防御街亭。
对于刘备来讲没有白白虚惊一场,冷汗浸身之外让他恍然发觉处境有利:刘琰和夏侯渊两个人都不知道刘备已经到了。经过彻夜分析,刘备集团决定隐藏行迹暂时不动,等到刘琰和夏侯渊两败俱伤再出兵全取关中。
期间冀城发生一段小插曲,韦家在西北地区能量巨大,整个关中选择睁一只闭一只眼,坐看韦诞昼伏夜行人歇马不歇半个月时间赶到冀城。
官场发出这么大动静瞒得住外人,却慢瞒不不住张芝,韦康也没打算瞒他,提前写好一封信送去武威郡。明白告诉张有道,你以前对刘备能来有怀疑,这很正常。现在刘备和四万大军就在冀城,是选刘琰还是刘备请老哥仔细斟酌。
你怎么选在下都不反对,不过有两句话说在前面。
其一,谢援和傅干暗中回到北地郡,两家士族在内控制全郡;皇甫郦身在漆县,守住泾河通道关住北地郡大门,北地郡事实上成为刘备地盘。
你弟弟张昶对刘琰抱有敌意,故此皇甫郦的思想工作很成功,他早就答应找机会带军队封锁开头山。此事一成安定郡也控制在刘备手里。
其二,我韦康带领整个陇西归附刘备,进兵的后勤不再单独依赖川蜀,大兵团随时能够进入关中。曹操纵容鲜卑人不是一天两天,河东裴氏和卫氏怨恨曹操不是秘密,现在掌控长安城的就是裴茂和卫觊,只要刘备大军出现在关中长安可以不战而定。
看过信后张芝集结军队动身前往冀城,但不能说河西四郡倒向刘备。张芝的打算很明确,曹操是敌人一定要打,至于归附刘琰还是倒向刘备则不着急,宝压在谁身上还是来冀城看一看再说。
河西骑兵速度很快五天时间来到金城城下,整个金城郡一个曹军没有,张芝兵不血刃光复城池。就在入城当天接到韦诞消息,这位刘备的门生,同时也是张芝衣钵传人,得到刘备兵团抵达西县的消息马上给授业恩师传信。信发出在前,离开华阴面见刘备在后,韦诞刚到长安信已经送至凉州。
张芝打开信仔细观瞧,笔走龙蛇大气磅礴,偶现不连血脉不断,隔行相绝气脉相通,当世能写出一笔飞白潇洒今草的人唯有爱徒:
兴隆倾颓道理循环,临危假钺再受天命。党固启前辟邪继发,光和至乱中平续难。始举孝廉建安浊浊,妄相忖度每用耿耿。
《论语》曰:以服侍殷,谓至德矣。弃易投难志计已定,审时度势自当不敌。奋披肝胆投死为国,以义灭身足垂于后。
临西复来威仪详跱,举动成观承使唯南。思反正之迈甚,执所恒与君,稍之闵凶;荣寇乱之际会,悲闻问惜身,复失前忧。
恩师岩穴名高士,闻达海内雠凡愚。临池酌理师物得心,悟象入妙脱章化今;师有授业,一笔飞白显表;子有承接,气脉贯通非隐。此诚知必死而守义不辱先圣之教。
自以欲尽陈情,故无讳耳。
张芝放下信暗自嗟叹,韦诞表明态度,刘备弱小也好强大也罢,是胜是败都不管,死活要跟到底。徒弟将觉悟拔的这么高,连感情牌都打出来,这是一点余地不留,当师傅的若是退缩可就难堪了。
张芝已然有所决断,唯一不安心的就是刘备这个人怎么样。好人坏人不重要,也不用具备明并日月的大本事,说一千道一万比刘琰强就行。
十天后张芝和韦诞前后脚来到冀城,听闻刘备没有接受凉州刺史官位张芝会心一笑。这才算的上明白人,从川蜀到凉州缺的是一块跳板,因此韦康的态度至关重要,韦康心服口服等同于得到半个凉州,至于官位虚名可有可无。
那么另外半个就是自己,这事可不能轻易承诺。还要当面接触一下,看看我这个凉州地头蛇阁下怎样安排。
验证的时机很快到来,刘备在冀城府衙面会草圣,看不到热烈的欢迎仪式,也没有安排盛大酒宴,会面地点甚至放在偏厅。见到韦诞独自站在门口迎接,张芝面上闪过一丝不快,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且入内交流一番再做他论。
来到偏厅之内内不见侍从,韦诞上前躬身施礼:“学生授业恩师张伯英求见。”
刘备西向正襟危坐,面不斜视单手相请。
张芝冷脸站立一阵,既然进来了总不能回头,对方好歹留下西面贵客尊位:“庶民弘农张伯英,得见刘宜城左将军幸甚,幸甚。”
“尊驾请坐。”刘备再次抬手。
“六体小学,当不得尊驾二字。”张芝自嘲一句讪笑坐下,汉代书法艺术属于六体小学类,和五经尚书这些学问没法相提并论。
谁知刘备起身郑重施礼:
“伯英籍在弘农高名远播,不意庙堂不惜富贵,坦步远夷咫尺龙沙,慷慨西遐非择恩侯。有割据之能尤衷心体国,舍身边陲竟三十年,以少游之风行忠成之烈。煌煌大汉悠悠华夏,从古至今又有几人耳。”
我刘备身为大汉亭侯当朝左将军,代表的是国家,不可能屈身折贵出门迎接一个庶民,哪怕你名声高也不行。我留下西边尊贵的座位给你,还以尊驾相称,不是试图补救卖好。
现在我就告诉你原因,你家凭父辈功劳将户籍迁到内地,你张芝又是海内名士,本可以入朝当官,以你的能力定然比你弟弟仕途顺畅。然而你没有选择顺遂大道,来到国家贫瘠的西部边疆一守就是三十年。
你没有趁着国家动乱割据,坦白讲你就算做土皇帝也没有人管你,但是你仍旧一心一意为国家为民族守好河西四郡。宋建,北宫伯玉这些人就是顾及你在河西才没有轻易染指,可以说因为有你张芝,凉州动乱几十年唯独河西四郡不乱。
不是因为你名声高,也不是说你实力强。你张芝就是马援和他弟弟马少游的集合体,既有马少游生性淡泊安于现状的坦然,又有马忠成负鼎怀恩铸柱英烈的雄壮,高尚人品才值得我刘备敬佩。
凭这,当得起坐在西边尊位,当得起道一声尊驾,当得起大汉左将军敬一次大礼。
张芝满面羞愧起身回礼:“言过其实,愧不敢当。”
刘备仰头抑制激动的泪水,良久才缓缓坐回原位:“我意表张文舒继任武威太守,张掖杜通劳苦功高,当回京侍奉陛下。”
“少时素闻索孟济德高望重,奈何天不假年无缘相见。”刘备抹去眼角泪痕,哽咽的声线带着浓重的鼻音:“子澈擅政祖其明经,皆少年成名,余有意辟入幕府不知伯英可愿居间。”
敦煌郡当地有两家大族,其一是张芝家族,其二就是索氏。索家和张家世代通婚,同气连枝一起经营敦煌郡大本营。
刘备提起的索孟济就是索德,学问盖世名冠西州,汉恒帝时期拜驸马都尉东平太守。活到现在也八九十岁,其实人早就不在世。刘备拿这位老人家起个头,图的是索德的弟弟索湛和侄子索隆。
索湛字子澈是张芝的亲妹夫,因为《三互法》制约不能在家乡当官,索湛远赴北地郡担任户曹椽。压榨老百姓本事高超,官场名声非常不错。索隆字祖其,这人和他爹索韶一样读书上头对当官没兴趣,待在家里一心一意做学问。
张芝刚坐好,听到刘备的话诧异抬头,不是应该先谈一番大义、表一表为国为民的忠心,然后你我慷慨激昂喊口号,打到权臣恢复故统共赴伟业云云。怎么一开始就说起关键话题,这也太爽快了吧。
“我读书虽少,也知道忠贞孝节的道理。”
刘备边说边为客人满上一杯水,再抬头从容开口:“举世皆言边郡人热衷暴力,故此显得粗鄙。岂不知边疆不比内地经常与胡人作战,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而政治又由利益所驱动,不论胡汉说到底还是贫穷问题。”
张芝微笑附和:“生活富足就不打仗了对吧。”
刘备同样微笑,继续深入探讨:“很多事情都看不到明显的利益,也许是眼光不够长远,可既然眼光不够长远那又因何去做呢?权威,名望这些借口都不足以解释。”
刘备有意顿了顿,似乎是思考接下来的话是否该说:“有些事很单纯,单纯到出乎意料。暴力从来都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除非打不赢才需要使用其他手段,两者的结果或者说收获才是利益,当然也包括经济上的。”
刘备提杯浅酌,清水润过喉咙语气也跟着冷冽:“出于种种原因,有些人或是不能或是不愿亲自下场,需要用别的方式利用暴力达到目的。说是阴险也好虚伪也罢,这是政治,归根结底暴力才是人的本性。”
“这好像是今学传承吧。”张芝听出点门道,试探一句加以确认。
“先师不排斥今学。”
刘备说的先师是卢植,早在初平三年就去世了,不过他的儿子卢毓与应璩相交莫逆,导致卢植和今学有没有渊源谁都说不清。
还有一点需要说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幽州学术带头人邴原支持应璩开馆授课。现在的幽州学术界就是一锅大杂烩,古派今学相互杂糅矛头共同指向刘珪,或者干脆直白讲,指向幽州军事贵族赖以发家的奴隶制度。
不用讲太深,一句话张芝就能理解对方的战略规划:“留徐修睦在酒泉是上策,只是梁王执拗不羁兴许怀恨在心,您有把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