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皇总部大厦的玻璃幕墙映着维多利亚港的天光，霍文曦踩着细高跟走在前面，何越单手插兜跟在半步之后。旋转门刚转进去，原本空旷的大厅竟站满了人。
“何先生，欢迎。”
韩首城从人群中央走来，两鬓微白但精神矍铄，身后跟着的，是英皇如今在港岛能叫得上名字的艺人，男男女女，星光熠熠。这哪是接风，分明是无声的阅兵与展示。
霍文曦适时上前，笑容温婉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导向性，将何越引至两位娇俏靓丽的女孩面前。
“何先生，这是阿娇，阿Sa。twins，我们英皇的当家组合。”霍文曦特意侧身，让何越能更清楚地看到面容更清丽几分的阿娇，“阿娇刚刚拍完陈凯歌导演的新电影，很受器重。”
阿娇露出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带着些许初见大人物的拘谨与期待。阿Sa则活泼些，眼睛亮亮地看过来。
周围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这里，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何越目光扫过两人，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足够清晰：“你们的歌，挺好听的。”
只提歌，不提人，更不提那部陈导的电影。
霍文曦笑容未变，似乎毫不意外，立刻自然地转向旁边另一位身形挺拔、眉眼锋锐的男艺人：“这位是……”
“霆锋的戏我看过，”何越没等她说完，直接截断了话头，声音不大，却让附近一圈人都能听见，“演技不错。不过，”
他转向韩首城，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手头几个本子，对普通话台词要求很高，短期内恐怕没有适合谢先生发挥的角色。”
一句“普通话不过关”，关上了门，也定下了调子——今天，不是来选角的。
韩首城眼底掠过一抹精光，随即朗声大笑，抬手示意：“是是是，何先生是干大事的人，眼光自然在项目上。请，楼上喝茶，详细聊聊《画皮》的宣发。”
总裁办公室的视野极好，港岛繁华尽收眼底。
烟雾与茶气袅袅。
关于《画皮》在港岛及东南亚的发行计划，英皇方面准备得极其周全，从院线排片、媒体造势到落地活动，条分缕析。
何越翻看着计划书，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对方皆对答如流。
“韩生费心了。”何越合上文件夹，算是认可。
当晚的接风宴设在能俯瞰整个维港的顶级餐厅私密包间，菜式精致，酒是典藏。席间只他们三人，霍文曦亲自布菜斟酒，气氛松弛下来。
几轮酒过后，韩首城放下象牙筷，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生意场和风月场通用的那种笑意，声音压低了些：“何少年纪轻轻，成就非凡，但独在异乡，难免寂寞。阿娇和阿Sa都是很懂事的女孩，尤其阿娇，刚从那等大导演的剧组下来，眼界是有的。年轻人，交个朋友，日后在港岛也好有个照应。”
话说得含蓄，意思却直白得近乎粗粝。
何越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然后抬眼，目光清正平静，没有任何迂回：“谢韩生美意。不过，我在北京有女朋友了，感情很好。”
直接，明确，不留丝毫幻想的余地，也懒得用“事业为重”之类的套话敷衍。
韩首城笑容顿了一瞬，深深看了何越一眼，旋即恢复如常，举杯：“何少年少有为，还如此专情，难得，难得！来，喝酒。”
酒过三巡，气氛微妙地沉淀下来。
何越擦擦手，开门见山：“韩生如此盛情，又摆出这么大阵仗，应该不只是为了《画皮》这一部电影的发行吧？明人不说暗话，韩生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韩首城抚掌而笑：“好！何少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他身体坐直，商人的锐利取代了方才的圆滑，“英皇在港岛、在东南亚，深耕多年，渠道、人脉、资源，都是现成的。内地市场是大，但有些故事，有些片子，放在这里拍，或者从这里走出去，或许更对味道。我希望能与何少建立长期合作，不止于发行，更在于制作。
但凡何少今后的项目有需要，英皇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地方给地方，要渠道给渠道。”
何越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港岛的影视制作底蕴、国际化团队、特定的类型片土壤，对他未来的某些计划而言，确实有独到价值。况且，此次《画皮》的合作，英皇表现出的专业和效率，也值得肯定。
“长期合作，要看缘分，也更看实绩。”
何越缓缓道，给出一个既未拒绝也未完全承诺的回应，“《画皮》是个开始。如果这次市场反响好，证明我们合作愉快，能共赢，那自然有后续。”
他略一停顿，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抛出一颗定心丸：“不瞒韩生，我手里确实已经有一个故事雏形，背景和氛围，很适合放在港岛来拍。不过，”他举起杯，“详情，等《画皮》落画，庆功宴上我们再详谈不迟。”
“好！就等何少这句话！”韩首城心领神会，大笑举杯。有些事，点到即止，心照不宣，才是最好的推进。
何越没有在港岛多做停留，次日一早的航班，直飞北京。
推开家门，熟悉的馨香扑面而来。
赵丽影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眼睛弯成月牙：“回来啦？饭马上好。”
柳亦菲则窝在客厅沙发里，对着电视上的舞蹈节目比划动作，见他回来，只是懒懒地挥了挥手，眼底却有笑意漾开。
奔波之后归巢的温暖，足以洗去所有应酬的疲乏与算计。
几乎在同一时间，中影集团某间办公室里，气氛却有些凝滞。
韩三评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着最新的单日票房数据，眉头紧锁。
《暮光之城》那带着北美票房冠军光环的片子，在国内上映后，却像一头撞进了无形的墙壁，反响平平。
提档上映的策略并未能挽回颓势，观众对那种西式青春奇幻吸血鬼故事，似乎并不买账，媒体已开始出现“水土不服”的评价。
预计亏损已成定局。
他揉了揉眉心，想起数月前，何越在某个非正式场合随口提过一句：“那《暮光之城》？文化差异有点大，国内年轻观众未必吃那套，谨慎点好。”当时他只觉年轻人谨慎过头，如今数据冰冷，字字扎心。
后悔吗？
有点。
但到了他这个位置，纠结于一次判断失误无济于事。
他拿起手机，翻到何越的号码，想了想，又放下。有些话，当面说更好。
几天后，中影数字制作基地后期中心。
巨大的调色屏幕前，何越和韩三评并肩坐着，周围是几名核心技术人员。灯光暗下，只有屏幕亮起。
古朴又艳诡的音乐流淌而出，苍凉大漠，孤城隐现。周迅饰演的狐妖小唯眼波流转，纯真与妖异交织；
陈坤扮演的王生戎装佩剑，眉宇间尽是挣扎；
薇饰演的佩蓉端庄隐忍，泪光中带着决绝……
魅惑、情欲、背叛、牺牲，惊心动魄的片段在精准的剪辑与震撼的视听效果中快速闪过，最后定格在狐妖凄美回首、化作沙尘的瞬间，黑屏，打出片名——《画皮》。
字幕浮现：x月x日，情深为刃，画皮见心。
样片播放结束，室内灯光重新亮起，一片安静。何越看向韩三评。
韩三评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要把《暮光之城》带来的郁结尽数吐出。他拍了拍何越的肩膀，脸上终于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舒展的笑容：“行了，我看挺好！比那些洋玩意儿对胃口！”
他转向旁边助理，语气斩钉截铁：“通知所有部门，按最高规格启动《画皮》宣发。院线、媒体、合作方，全都动起来！”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包括港岛英皇那边，同步通知，联合宣传，即刻开始！”
助理应声而去。
韩三评重新看向何越，眼神里是历经风浪后的沉着与新的期待：“《暮光》的事儿，是我当初没听你的。不过，翻篇了。现在，就看咱们这部《画皮》，能画出个什么天地了。”
……
走出剪辑室时，走廊的电视正放着娱乐新闻。女主播声音亢奋：“《投名状》全球首映礼今晚举行，刘得华、李练杰、金成武三位影帝首次同台！影片定档9月25日，剑指国庆档……”
画面切到红毯，闪光灯淹没了三位主角。
“阵仗真大。”赵丽影轻声说。
“中影的韩总没去。”柳亦菲指了指字幕，“新闻说他在接待重要合作方，抽不开身。”
何越笑了笑，没接话。
那位“重要合作方”，昨天刚和他喝过茶。
三天后，国庆档格局明朗。
《投名状》：9月25日。
《长江七号》：9月27日。
《画皮》：10月1日。
三足鼎立，火药味隔着报纸都能闻见。
9月25日，傍晚。
何越戴着口罩和帽子，坐在影院后排。左边是裹得严严实实的柳亦菲，右边是同样伪装的赵丽影。
银幕上，《投名状》的战争场面宏大而惨烈。刘得华、李练杰、金成武的演技无可挑剔，兄弟反目的戏码张力十足。
散场时，人群议论纷纷。
“打得是真狠……”
“就是太悲了，国庆节看这个有点堵。”
“听说《长江七号》是喜剧，周星池的。”
何越默默听着，走出影院。
“怎么样？”车上，柳亦菲摘了口罩。
“片子不错。”何越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但放国庆档……未必讨巧。”
“那我们……”
“按原计划。”
车在北电宿舍楼下停住。柳亦菲和赵丽影上楼取行李——何越回来了，她们自然不用再住宿舍。
两个姑娘拎着箱子下楼时，宿管阿姨探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大概是想问“搬去和谁住”，但终究没开口。
圈内早传开了：何越工作室那两位，资源好得不像新人。
《长江七号》首映礼邀请函送到时，何越正在看《投名状》的首日票房数据。
“中影主办，韩总亲自打的电话。”赵丽影把烫金请柬放在桌上，“去吗？”
“去。”何越合上报表，“看片，也看人。”
“看谁？”
“看星爷，也看……中影的态度。”
首映礼当晚，京剧院外红毯铺了百米。闪光灯密度比《投名状》那晚有过之无不及。
何越带着赵丽影下车时，引起一阵骚动。
赵丽影今晚穿了身黑色修身西装，长发利落挽起，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没有多余首饰，只腕上一块简约的手表。从前那个稚气的“小骨”彻底褪去，此刻的她，更像一位年轻的制片人——事实上，她已经是《画皮》的联合制片人之一。
“何导！赵制片！”
“看这边！”
媒体喊着新称呼。赵丽影微笑颔首，步伐从容。
场内已是明星云集。何越一眼扫过去：周讯、巩利、大小冰冰、黄小明、宁皓……半个娱乐圈都来了。
“何大导演！”周讯端着香槟晃过来，眼睛弯弯的，“听说你们《画皮》的片尾曲还没定？要不要我献声啊？免费！”
“你唱？”何越挑眉，“我怕观众听了不敢离场。”
“去你的！”周讯笑着拍他胳膊，又凑近些，压低声音，“说真的，歌留好了，随时找我。”
另一边，刘得华主动走过来打招呼。几句寒暄，心照不宣——两家片子正在打擂台，但场面上的功夫，谁都做得到位。
红毯采访区，韩三评被媒体围住。
“韩总更看好《长江七号》还是《画皮》？”
韩三评对着镜头，笑容妥帖：“今天是《长江七号》的首映礼，我当然看好《长江七号》。”
“那《画皮》首映礼那天呢？”
“那天再说。”他笑着摆摆手，转身离开。
滴水不漏。
影片开始放映。
无厘头的开场，外星狗“七仔”的奇幻设定，周星池标志性的夸张表演……但渐入佳境后，亲情的内核慢慢浮现。父亲与儿子，贫穷与尊严，牺牲与成长。
当周星池饰演的父亲在工地摔下，那句“我顶得住”说出口时，场内有了低低的抽泣声。
喜剧的外壳，悲剧的里子。这不再是纯粹的“周氏无厘头”，而是一次温柔的转身。
片尾字幕升起时，掌声雷动，持续良久。
周星池起身致意，难得地有些局促。
韩三评上台，接过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