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诺兰的邀请来了。
他请何越去参观《黑暗骑士》的后期制作。
这对何越而言,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不仅能够近距离观察一部好莱坞顶级工业大片是如何“炼成”的,更能首次以合作者的身份,而非普通访客,深入接触到这部影片的东家——华纳兄弟影业的核心后期制作体系。
华纳的后期制作中心庞大而高效,如同一个精密的科幻工厂。
巨大的调色厅里,诺兰正与摄影师和调色师一起,反复审视着一段蝙蝠侠与小丑对峙的夜景戏。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坚定,不容置疑。对某个特效镜头的质感,对某段配乐切入的时机,他都要求精确到帧。
何越站在观察室里,看着诺兰在专业领域内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
不再是那个温和探讨创意的合作者,而是一位绝对的指挥官,高效、强势,对每一个细节都有着“雄狮”般的掌控欲和极高的审美要求。整个团队围绕着他的意志高速运转。
这就是好莱坞金字塔尖的创作方式。
何越默默观察,吸收着一切。
这不仅仅是一次参观,更像是一次深入行业腹地的“见习”。他看到了更广阔舞台的运作规则,也更加明确了自己和“飞影”未来要走的路。
穿过华纳兄弟片场标志性的水塔,何越跟在克里斯托弗·诺兰身后,走进了那间闻名世界的声音制作中心。
三十多块屏幕同时亮着,每一块都在渲染《黑暗骑士》的不同片段。
穿黑色t恤的技术人员们戴着耳机,在调音台前移动推子,动作整齐得像在演奏交响乐。
诺兰低声解释着某个爆破场景的混音要处理十七层——从最底层的真实爆破采样,到玻璃碎裂、混凝土坍塌、人物惊呼,再到小丑那神经质的笑声。
“我们用了新的动作捕捉系统。”诺兰推开另一扇门。
房间中央,十几个红外摄像机组成环形阵列,演员穿着布满反光点的紧身衣,每一个细微的肌肉颤动都被转化为屏幕上的数据流。何越看到技术人员轻点鼠标,那位演员在屏幕上瞬间变成了蝙蝠侠——披风随风而动,肌肉线条在战衣下清晰可见,连披风被钩爪枪拉扯时的物理形变都精准无比。
“这套系统能捕捉每秒240帧的数据。”负责演示的技术主管语气平淡,“诺兰导演要求小丑的每一个表情抽搐都要有据可依。”
何越没说话。
他想起飞影影业在北京郊区的那个后期中心——六台电脑,八个员工,做《画皮》的特效时还要外包一半给韩国团队。
眼前这一切让他喉咙发干,那是工业体系对作坊式生产的碾压,是代际的差距。
“很震撼,不是吗?”离开动作捕捉棚,往诺兰办公室走的路上,这位以严谨着称的英国导演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我第一次来华纳时,也有这种感觉——这不只是技术,这是一整套语言。”
何越点头。
他懂诺兰的意思。好莱坞用一百年时间建立起来的这套工业语言,每一个环节都有标准化的单词和语法,而中国的电影工业,连拼音都还没学全。
诺兰的办公室简洁得像个图书馆。两面墙是塞满分镜脚本和哲学着作的书架,第三面墙贴满了《黑暗骑士》的概念图。他给何越倒了杯威士忌,单刀直入:
“莱昂纳多答应了。”
何越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在《禁闭岛》的拍摄间隙,后天下午会过来看剧本。”诺兰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后,目光锐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何越当然知道。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这个星球上最具票房号召力的演员之一,在连续与马丁·斯科塞斯合作后,选择来看一个中国制片人带来的、由英国导演撰写的科幻剧本。这本身就是个信号。
“我推迟回国。”何越说,“国内的事可以远程处理。”
诺兰点头,显然预料到这个答案。
消息还是漏了出去。
第二天,《好莱坞报道者》的网站角落出现了一行短讯:“《暮光之城》制片人何越与诺兰密会,疑似新项目筹备。”
结合何越在青年吸血鬼电影上取得的惊人成功——全球近十亿美元票房——这条消息在业内小范围发酵。
“中国金童要联手诺兰?”
“蝙蝠侠还没做完,诺兰哪来的时间?”
“也许是莱昂纳多的项目?他和诺兰一直互相欣赏。”
猜测在二十四小时后渐渐平息。主流观点认为,《黑暗骑士》的后期工程庞大到令人绝望,诺兰不可能分心。至于何越——他或许只是来好莱坞取经的又一个中国电影人。
他们不知道,两天后的下午,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的黑色SUV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华纳片场。
会面在诺兰的私人会议室进行。
莱昂纳多进门时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灰色衬衫,金发随意地梳向脑后,脸上带着《禁闭岛》拍摄留下的疲惫,但那双蓝眼睛依然锐利。他与诺兰拥抱,然后转向何越,握手有力。
“何先生,我听说了《暮光之城》的成绩。”莱昂纳多的语气很认真,“能在青少年题材里做出那样的视觉风格,不容易。”
“谢谢。”何越递上剧本,“但我相信,您会更喜欢这个。”
《盗梦空间》。
莱昂纳多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翻开剧本。最初几分钟,他只是快速浏览。
但很快,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会议室内只剩下翻页的沙沙声。诺兰和何越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交换眼神。
四十七分钟后,莱昂纳多合上剧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诺兰和何越都熟悉的光——那是演员找到命中注定角色时的光。
“柯布这个角色……”莱昂纳多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他背负的愧疚、对现实的怀疑、在梦境中的挣扎——这可能是近十年来最复杂的商业片角色。”
诺兰微笑:“所以?”
“我演。”莱昂纳多说得毫不犹豫,然后他向前倾身,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但我有个条件。”
何越与诺兰对视一眼。剧本讨论阶段,他们模拟过很多次这个场景。
“我不要两千万的顶薪。”莱昂纳多说,“我的公司,亚壁古道,以投资方身份进入项目。用投资份额替代我片酬的百分之四十。”
他看向何越,眼神里有商人的精明,也有艺术家的热忱:“我不是只想当个演员,何先生。我想成为这部电影的一部分——真正的部分。”
何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他看向诺兰。英国导演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们接受。”何越说,“事实上,我们预留了这个可能性。”
莱昂纳多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你们早就想到了?”
“考虑到你对环保和人文题材的长期投资,我们认为,纯粹的片酬可能不如深度参与更有吸引力。”诺兰平静地解释,“而且,这能优化成本结构——多出来的预算,我们可以用在实拍和特效上。巴黎街景的折叠需要实景搭建,旋转走廊的戏需要特别设计的装置……”
“我知道。”莱昂纳多眼中闪光,“我看分镜了。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参与——这种规模的实拍,好莱坞已经很久没做过了。”
三只手握在一起。
初步框架在当晚就敲定了。
诺兰担任导演,莱昂纳多主演并参与投资,何越的飞影影业作为发起方和主要出品方。
但项目太庞大——初步预算就达到1.6亿美元,这还不包括可能超支的部分。
“我们需要华纳。”诺兰在晚餐时说,“他们的全球发行网络是任何独立公司无法替代的。而且他们在实景搭建、跨国拍摄协调上有现成的资源。”
何越切着牛排,沉吟片刻:“但投资占比需要谈。华纳如果进来,一定会要主导权。”
“所以你要保留最终剪辑权。”莱昂纳多说,他在好莱坞浸淫二十年,太清楚制片厂的作风,“写在合同里,白纸黑字。”
“我会在投资协议里预留这个位置。”何越说,“但具体的占比谈判,我准备放在明年开春。那时《黑暗骑士》应该上映了,诺兰导演的身价会不一样。而我的《画皮》和《消逝》也该有结果了——我们需要更多筹码。”
诺兰赞赏地看了何越一眼。
这个中国制片人比他想象的更懂好莱坞的游戏规则——在这里,一切谈判的基础都是你上一部作品的数据。
手机震动。
何越看了一眼,是国内发来的消息:《画皮》的特效全部完成,成片已送审;《消逝》的后期也近尾声,配乐正在录制。
他必须回去了。
一周后,洛杉矶国际机场。
经纪人瑞尔还在做最后的努力:“何,颁奖季就要开始了。你至少应该参加金球奖的派对,见见评委。《暮光之城》虽然不是什么艺术片,但它毕竟是年度现象级电影,你有机会提名最佳影片的……”
“瑞尔。”何越拍拍这位犹太裔经纪人的肩膀,“如果我要靠派对拿奖,那我就不该拍电影。何况国内有更重要的事。”
“你总是这么……”瑞尔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叹了口气,“好吧。但记住,莱昂纳多和诺兰的组合,现在好莱坞已经有一半的人在打听了。华纳的高层昨天还问我,那个中国制片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告诉他们,春天我会再来的。”何越拉起登机箱,“带着更好的筹码。”
他没有选择直飞京。
航班的目的地是港。
十七个小时后,香港国际机场。
何越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出抵达口,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举着牌子的女人——霍文曦,英皇娱乐的艺人总监,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利落的短发,站在人群中很显眼。
“何先生,一路辛苦。”霍文曦握手时很有力,“韩总本来要亲自来接,但临时有个会议走不开,他让我一定表达歉意。”
“韩总太客气了。”何越跟着她走向停车场。
沿途已经有记者在拍照——《画皮》的主创来港宣传,这在本地娱乐版也算个新闻。
坐进奔驰轿车的后座,霍文曦递来一瓶水,语气随意但信息量充足:“《画皮》在香港的发行,我们安排了全线预热。下周的首映礼,杨老板会亲自出席。另外……”
她顿了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英皇目前旗下艺人的资料,从演员、歌手到练习生都在里面。韩总特别交代,希望何先生这次来港,能多看看香港的艺人——他们很多人普通话已经很好了,也有去内地发展的意愿。”
何越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即翻开。
他看向车窗外,港城密集的摩天楼在傍晚的阳光下泛着金光。
“霍总监。”何越忽然说,“我记得英皇总部在九龙吧?”
“是的。”霍文曦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何先生想去看看?”
“方便吗?”
霍文曦笑了,那是一种计划得逞的笑容但很真诚。
她拿起手机,快速发了条消息,然后抬头:“当然方便。事实上,我已经通知了公司,让所有没有通告的艺人今天下午都在总部待命。”
她看向何越,眼神里有香港电影人特有的精明和直接:“何先生是《暮光之城》的制片人,是诺兰和莱昂纳多都要合作的人。韩总说,让年轻人看看,真正的国际制片人是什么样子——这对他们有好处。”
何越也笑了。
他喜欢这种直接。
在香港,在好莱坞,电影终究是生意,而最好的生意,往往从最直接的展示开始。
车子驶向九龙。
何越看着手中那份厚厚的艺人资料,又想起洛杉矶华纳片场里那些精密的仪器,想起诺兰办公室威士忌的味道,想起莱昂纳多读到《盗梦空间》剧本时眼中的光。
差距依然存在,但桥梁正在搭建。
而此刻,在香港,另一扇门正在打开。
奔驰车驶入英皇总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电梯上行时,霍文曦最后说了一句:“他们都在楼上等着。有些人紧张得午饭都没吃好。”
电梯门打开。
走廊尽头,训练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说话声。何越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向那扇门。
新的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