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恶魔城的街道在正午时分总是弥漫着一股烧焦橡胶的气味。
虽说这里火灾频发,以至于甚至有专门的消防队,但附近工厂的排废口依旧每天都会在这个钟点准时吐出一阵浓烟。
浓浓的烟尘混着排污渠反上来的酸水蒸汽,糊在喉咙里又涩又黏。
天空依旧是那种洗不掉的猩红色,被工业区的烟囱切成了好几条的暗灰色的带子。
今天显然是个特别的日子,希洛娜出门前甚至把围裙都换了。
小恶魔母亲那条平时在厨房里穿的、沾满油渍和廉价肉腥的战损旧围裙此刻正搭在椅背上,而她本魔此刻换了一件相对体面的深色外套。
那件外套上的扣子只剩三颗,有一颗还跟其他两颗不一个颜色,但整体倒是洗得挺干净。
希洛娜把杰米脑门上那撮永远翘着的头发蘸了点水按下去,又检查了一遍奇娜裙子上的补丁有没有脱线。
奇娜安静地站着任她检查,眼珠子却斜过去看门口那个正在弯腰往外挤的庞然身影。
■■■出门的整个过程简直费劲的发瘟,整体简直像在把一件巨大家具从一扇小到爆的门里硬塞出去。
她甚至必须先把头低到胸口以下,让那棵凌乱的黑色圣诞树贴着门框上沿刮过去,然后侧过肩膀——
……总而言之,事已至此,左边先进,右边再挤……而尾巴得一步一挪地从走廊地砖上拖过去……
她的尾尖是最后才从门槛上滑出来的。
只见她那身儿旧床单做出的领口已经挤压中歪到了锁骨以下,希洛娜踮起脚尖给她重新拉正,拍了两下她苍白而单薄的胸口。
……■■■真的长得实在是太高了。
离开的时候,她巨大的角根本是擦着走廊那低矮的天花板出去的。
希洛娜用白床单给她改成的衣服垂在垂在地上,长尾贴着楼道墙边缓慢拖行。
小恶魔母亲牵着她冰凉的手腕,手指扣得很紧,像牵着一头随时会被外界吓坏的巨型动物。
杰米偷偷往后看,眼睛精准地落在■■■的那条大尾巴上。
她尾巴背面的黑色鬃毛还垂着,看起来简直柔软得要命。
希洛娜没回头,但禁令已经落下了:
“……杰米,不准爬,听到没有?老实点儿。”
闻言,杰米立刻把抬到一半的脚放下,眼睛瞪大了。
“我还没爬呢!”
“但我看你脑子已经爬上去了。”
“……”
奇娜甚至还在旁边小声跟了一句:
“对呀,妈妈说得对。”
杰米不服气,立马吹鼻子瞪眼:“……你今天站哪边?”
见哥哥瞪自己,奇娜立马抱紧自己的旧书包钻到希洛娜身后小声回他:
“站不被妈妈骂的那边。”
“……”
两个小崽子今天也活泼的很,但希洛娜却没有笑。
她今天的心情和情绪其实都绷得很紧,也就只有■■■最近学会开口说话、而且多少有点“智商回暖”,可以陪他们短暂上街这一件事算是让她能稍微轻松点的东西了。
“走,不准在路上乱捡东西吃啊。”
这是希洛娜今天说的最后一句轻松的发言。
■■■那双稍微从鲜红褪色的眼睛对向她所在的位置。
依然没有焦距,但她的头还是微微偏了一下的。
女魔的尾巴尖在地上轻轻扫了扫,这几天她似乎已经学会了——希洛娜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
而今天,这位小恶魔母亲显然有很要紧的事情要做。
学校——如果那能叫学校的话……
这栋不怎么大的私立识字班藏在小恶魔城的两条排污渠交汇处的一栋旧楼里。
这里外墙做过粉刷,颜色是一种廉价的浅灰蓝,在周围大片斑驳生锈的铁皮棚屋之间显得格外扎眼。
房子的门口挂着一块油漆剥落的牌子,牌子上写着“基础识字、算术、求职推荐”,牌子下面还有几行更小的字:制服自费,教材自费,安全隔板自费。
杰米仰头看了半天,指着上面的“安全隔板(Security partition)”问:
“妈妈,秘密派对帐篷(Secret party tent)是什么?这里要开派对吗?”
希洛娜捏了捏他的肩。
“那是……唉,你不用管。”
奇娜认的字比杰米还少,但她知道自己今天是来做什么的,于是只看着门内那排脏兮兮的长椅,声音很轻地问希洛娜:
“但是妈妈……这里真的能学东西吗?”
听着自己女儿的疑问,希洛娜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喃喃自语又带着点自我安慰的语气道:
“……那也总比街上强啊。”
但说这句话时,她自己其实也没有多少底气。
接待室里坐着一个穿廉价西装的小恶魔,领带颜色鲜亮,脸上的笑却油腻得像放坏的西红柿。
他先看见希洛娜手里那只皱巴巴的钱袋,又看见杰米和奇娜洗干净后的脸,眼神很快变成一种挑拣货物时的轻慢。
■■■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太大,进不去,希洛娜只能把她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安置在门口的阴影里,一只手则忙不迭地把钱袋放到桌上。
那些钱好难吃一家攒了很久。
硬币上有油污,也有汗渍,但这些边角皱巴巴的纸钞都被叠得很整齐。
希洛娜把它们推过去时,眼中闪过一丝旁魔难以察觉的局促
接待员这边慢悠悠数完钱,笑了一下,说:
“基础学费够了。”
希洛娜松了一口气。
可接待员很快把一张新单子推回来,身后的尾巴跟着在阴影里甩了甩。
“但是呢……制服费、教材费、座位保护费、防弹玻璃维护费,这些还没算。”
接待员话音落下,希洛娜的目光落在那张单子上,脸色很快便变得很难看,咬牙道:
“……这简直比我们的房东还抢钱。”
听到希洛娜这么说,接待员的笑容便凉了下去。
“没事啊,交不起也能上~但最后一排没有隔板,出了事我们不负责。”
接待员的声音听上去带着点无谓和轻浮,语气不像是在谈论两个孩子,反倒更像是在说两袋放坏的土豆。
“……先生,他们只是来识字……”
听到希洛娜这么说,接待员脸上的笑容已经逐渐消失,语气中也带上了点不耐烦:
“停停停停停,这扯到哪去了?无非就是那些有的没的的废话,夫人,我已经算是比较礼貌的魔了,但是我也必须得提醒你……这里可是傲慢环的小恶魔城!不是你们愤怒环的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