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雪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褚英传坐在碎碗旁边,地面上那些瓷片还在灵灯的光线中泛着零碎的反光,像一面被打散了的镜子。
他的双手似乎经过了很多次艰难的控制,才十分自然地垂在膝盖两侧。
看着饮雪蹲下来,一片一片把碎瓷捡起来的样子,褚英传仿佛还能感受到,指节上还残留着刚才摔碗时,震出的微麻感。
她捡得很慢,显得过分专注。
她的指尖小心地捏着每一片瓷片的边缘,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被认真完成的事,而不是在收拾一件被砸碎的日常用品。
她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催促他回答。
她只是捡着,把那些碎片拢在掌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父亲过来……跟你说了什么?
她问第二遍的时候,语气已经比第一遍显得不太自然,像在问一件她已经猜到了答案的事。
褚英传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在脑海中快速翻过几个版本的答案——
直接说父亲逼我回落银城备战禅让?
还是说父亲说战后的朝局,需要我回去部署?
每一种说法的后果在他心里快速排列了一遍,然后他选择了那个最模糊但最不容易让她受伤的表述。
父亲说,他开口时声音比他想要的更紧一些,和谈结束之后……要我和你先搬回落银城去住。
饮雪的手指在捡起最后一片碎瓷时停了一下。
那枚碎片的边缘有一道锋利的棱角,在她的指腹上压出一道极浅的白痕,然后她把它放进了掌心的碎片堆里,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把碎片倒进一只空木盒里。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话。
褚英传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淡青色便服的肩线在她弯腰时微微绷起又松开,像一道正在被反复拉伸又收回的弧线。
她转过身来,靠在矮柜边缘,用袖口擦了擦指尖上沾的细灰,然后抬起头来看他。
我哪也不想去。她好像说得很慢,有意把话说得特别清晰,那种坚定的口吻,像一块被压死了,就不再移动的石头,我,只想留在相思泉。
褚英传没有接话。
他看着饮雪的眼睛。
现在已经经历了太多事的小公主,那双眼睛里早已没有赌气、没有犹豫。
那种眼神,似极了已经见过很多次的大风大浪的海员。
饮雪的过份坚定,让他无所适从。
他想随口说,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父亲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那句如果你等到棋盘被人摆满了才进去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选择边界上。
他也不能说不好。
如果那样,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确实要去争夺那个位置;
意味着他承认这场战争结束之后,另一场战争正在落银城等着他。
你为什么突然从馨馨那边回来了?他换了一个问题。
饮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把袖口放下,双手交叠搭在身前,姿态开始有些随意。
馨馨姐告诉了我一件事。
她说她今天让你看了一样东西——其实不是什么实物,只是一句,来自狮灵祖兽神焰天炽的话。
她说——那句话,是她从自己灵核中,将黑铁之键力量的影响里提取出来的,内容只有五个字——不能杀死辛霸。
褚英传的目光微微收窄了一线,心道——她又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本来想接一句她怎么告诉你了,但马上作罢。
因为其于饮雪和馨馨之间的关系,这样问就显得自己太白痴。
从饮雪受伤那一次开始,馨馨拼死救她的那一次开始,她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语言也能互相确认的东西。
馨馨会告诉她,是因为她认为饮雪应该知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馨馨姐,要将焰天炽要留下这句话,转述给我?褚英传问。
我不问。饮雪说,我不需要知道,馨馨姐和你之间的秘密。
饮雪对他的绝对相信,让褚英传心血开始升温。
他深情地看着她的脸。
那道国色天香的俏容,在灵灯的映照下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但她的眼底有某种极淡的、几乎无法被捕捉的微光,如同某种特别的暗示。
饮雪。他的声音不自觉开始温柔起来,我……我很想战争结束之后,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饮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包含在那道目光里感情,正在缓慢地融化。
犹如一层被春日阳光照射的薄冰,几乎透明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水珠。
饮雪的眼睛突然收敛起来,没有让那种融化继续扩大。
她笑了。
笑意泛着酸。
我知道你的心意。她说,但你知道的,我不能跟你回去。
褚英传听后,陷入了沉默。
他以为,她还在为母亲周泉的死自责。
周泉死在云楠绑架池芸芸的那场冲突中,而饮雪,一直认为太子的幕后操纵,是导致那场冲突的根源。
饮雪虽然已经与太子断绝了关系,但周泉的死亡,在她的心里开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那种伤口,很难完全愈合。
你还在因为娘的事——
不是因为那个。饮雪很快就打断了他,那件事,我早已想通。
该恨的人我恨着,该断的关系我断了,不会再回头。
我不跟你回去,不是因为太子在那里。
她顿了一下,靠在矮柜边缘的身体微微正了正,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个更便于把话说清楚的角度。
我不是对政治一窍不通的白痴。
父亲突然来找你,要你搬回落银城,用那种口气——不是来劝你,是来命令你。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父王的禅让已经在准备了。
父亲要你回去,是为了让你在王位交接之前,稳住可能发生剧变的朝局。
褚英传无法否认。
饮雪,正在用比他预想更清醒的方式,把他一直在绕开的那个问题重新放回桌面上。
你都知道。他说。
我什么都知道。饮雪淡淡说道,我知道父王,是真的要把王位禅让给你。
我也知道,父亲也在为了这件事,给你铺路。
我还知道,太子不会坐以待毙。
我更加知道,映湖姐姐,已经在做准备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一男一女,四只眼睛,正在缓慢地对焦。
褚英传欲言又止,“那你……”
我不能跟你回去。如你所知,太子和映湖姐姐,并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因为母后在那里。
褚英传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差点忘了。
狼国的王后——不仅是郎月川的子妻,还是太子郎川宗和饮雪的亲生母亲。
那个女人,在这整场战争中,几乎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
但她的存在像一层不会被撕破的纱,始终覆盖在郎家的内部关系之上。
她是一个不问政事的人,但她从不喜欢,看到自己的子女,在权力的斗争中拼个你死我活。
饮雪继续说下去:
我虽然因为婆婆的死与太子断了关系。
但如果太子真的因为禅让被废、被贬、被放逐——母后她会伤心的。
我是她的女儿。
我无法面对她为了儿子的失败而心碎的样子,而我站在那个让她的儿子失败的人身边。
帐篷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知怎么,藏着碎瓷片那个木盒,里头突然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气氛,也随之变得有些不和谐。
褚英传忽然笑了一下。
表情特别苦涩。
你担心你母后会伤心——他似在小心地向妻子求证,你不担心我回到王都之后,会被太子整死?
饮雪看着他。
她眼神变得更柔软,比之前加更含情脉脉。
她慢慢地从矮柜边缘直起身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她站得很近,近到她胸前的衣襟边缘,几乎扫中了男人的胸膛。
在这个特别暧昧的距离里,饮雪缓缓抬头,目光移到了男人肩膀之上。
然后她伸出手来,认真地为男人拍拍肩膀上,那些并不存在的尘埃。
随后,她青葱玉指继续向上,穿过他额前的碎发,轻轻地向一侧拨了一下,把那几缕散落的乱发,别到了他的耳后。
她的动作并没有真正结束。
她的指尖,在他的太阳穴边缘停了一瞬。
褚英传突然感到,饮雪的指尖有一种别样的温热。
这种温热,引得他口干舌燥。
饮雪完成一切动作后,缓缓地退后半步,看着他的脸,似乎在确认,男人的衣冠是否端正。
这一刻,褚英传终于觉得,饮雪浑身上下,散发着“贤妻”的味道。
浓烈的爱意,在心底油然而生。
他的呼吸,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变浅。
不会!饮雪到现在,才想起要回答丈夫的问题,我看中的男人,不是那种轻易就会被整死的窝囊废。
褚英传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将她拉近。
他甚至地微微往前倾,将嘴唇对准,眼前那不断靠近的珠圆玉润。
饮雪并没有打算让男人得逞,她轻轻地侧过脸庞,让自己的嘴唇,躲开。
她也没有打算,让他的唇完全落空。
她有意地放慢速度,让男人的吻,落在了她的脸颊之上。
吻中妖妻的褚英传,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他那火热的唇,紧紧地贴在她的颧骨边缘,用心地感爱着,她藏在羞涩之下的温情。
好像过了好久,饮雪才找到了退后一步的机会,重新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她觉得合适的位置。
她眼珠极力地往下瞄去,企图要用余光瞄见,那个被男人用嘴唇烫伤的印记。
父王和父亲费尽心思要扶你上那个位置,
饮雪装作若无其事,
不仅是因为你是我的驸马;更是因为——你确实比太子更值得期待。
褚英传看着她。
他刚才那个被打断的吻留下的触感还在他的唇边,余温,尚未完全退去。
他知道她刚才偏开不是拒绝——是一种保留。
她让那个吻落在了她脸上,但没有让它完成。
她把那道门打开了半扇,还没有决定好要不要完全推开。
如果——他现更是急于求证,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坐上了那个可以指点江山的位置,你会不会陪在我身边?
饮雪的目光,凝在他的脸上。
目光里,认真的考虑,正在缓慢地成形。
那种事情,我完全没有准备,还没有想好。
褚英传明白,现在不必继续追问。
他能够重新确认二人感情里头那道边界的具体位置,已很满足。
因此,他暂时不需要再向前推进了。
饮雪转过身去,走到矮柜前,把那只木盒的盖子合拢,然后把它放进了柜子底层。
她关上柜门的时候,声音从背对着他的方向传过来,比之前轻了一线:
你刚才说——战争结束之后,想一直在一起。
那等我先想好那个问题,再告诉你我的答案。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红痕已经褪去了大半,只剩下眼角边缘一点极淡的暖色。
她看着他。
留在嘴角那道笑意,比一开始时,少了许多“泛酸”的意味。
明天停战协议签署仪式,父王要你到场。穿正式一些,别让映湖找到话柄。
褚英传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再试图靠近或亲吻,只是站在那里,与她对视了大约两秒。
注视彼此的视线里有一种比语言更有效的确认——她在。他也在。
不管将来,落银城里那个战场有多复杂、不管现在锁在饮雪心上的那道门,要不要重新打开;
当下都不重要了。
那我明天穿什么?他问。
饮雪笑了一下。
她开始习惯替他打理这种事了。
我替你准备好了。挂着呢。
她朝帐篷角落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那里挂着一件深灰色的正装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白色的狼灵族纹路,以及代表前将军军衔的徽章。
褚英传心头又升起一层温热的体贴。
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它的时候,她已经在替他想到了。
他走过去,抬手触了一下那件长袍的袖口。
面料微凉。
他回头看了饮雪一眼。
无论如何——你的那个还没想好,我都会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