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英传掀帘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桌案上那碗热粥,而是坐在桌案对面的那个人。
褚百雄坐在饮雪常坐的那把矮凳上,身姿笔直如刀,脊背与椅背之间隔着半寸的距离,像一道永远不会靠在任何支撑物上的尺规。
他穿着全套的灵甲——银灰色的肩甲在灵灯的光芒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胸甲中央那道狼灵图腾的纹路被擦拭得极为干净,在灯光中映出清晰的分界。
褚英传知道,顶着盟军指挥官头衔的父亲全副武装出现在这里,不可能是来闲坐的。
看着父亲严肃的样子,褚英传在门口站了一息。
他掀帘而入,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时,把他和外面暮色完全隔开。
小小的营帐里,那身战甲的轮廓在灵灯的照射下格外显眼。
父亲突然到访,有何贵干?
褚英传轻轻地唤了一声,没有多余的情绪。
特别是在二字之上,刻意地裹上了一层极薄的冰面,既保持着距离,又维持着礼数。
褚百雄对儿子的冷淡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来,看了褚英传一眼。
两道目光在灯影中相遇时,灵灯里头的火苗,仿佛被二人之间的冷淡牵引,微微地跳动了一下。
微微的光影变幻之中,褚百雄的面容比白天更显硬朗——颧骨的线条在侧光中拉出一道清晰的暗影,唇线抿成一条细长的直线。
(父亲,比以前更加消瘦了。)
褚英传故意将目光移开,趁机将这股突然生出的怜悯之情,硬生生压下。
褚百雄笑了一下,像是已经确认了一件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的事情。
坐吧!
褚英传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桌案,桌案上那只粥碗还在冒着极细的热气,碗沿的温度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暗光。
他看了一眼那只碗,又收回目光,落在父亲脸上。
父亲这个时候来,应该不是来喝粥的。
当然不是!褚百雄淡淡说道:我听说,你今天去找了馨馨。她给你看了一样东西。
褚英传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拢了一下。
父亲的消息来得太快了,他从馨馨帐中出来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是的。
褚百雄叹了一口气,想必这样东西,是十分要紧的吧!不然刚才饮雪公主,不会在招呼我进来之后,马上就借故走开了。
褚英传心头一紧,他显然是低估了父亲那敏锐的消息嗅觉,他又应了一声
放心!褚百雄保持微笑,示意儿子可以放松一点,你看的是什么,我不问。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这句话落得很轻。
但褚英传知道,父亲不是真的不想问,他只是用这种方式表明立场——他不想让褚英传觉得他在打探情报。
但褚英传已经不需要通过话语来判断父亲的意图了。
他看着父亲脸上的那道暗影,注意到他握着膝甲的手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停顿了一拍才放下,像是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正在寻找另一种落地的姿势。
然后褚英传注意到了那身战甲的全貌。
银灰色的胸甲、肩甲、臂甲、护腿——每一片甲片的边缘都经过精心的擦拭和保养,灵甲表面的灵纹没有一丝磨损的痕迹。
这种程度的整备,不是临时穿上见人的程度。
这是上朝、阅兵、或者参加重要典礼时的装束。
父亲今天去了王帐?
褚百雄微微点头,表情上,像是因儿子能从细节中看出端倪而略感欣慰。
去了。陛下突然召见——与我商议停战协议签署之后的下一步部署。
仪式流程、防区交接、归国顺序——今天,全都定了。
那父亲现在特意过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褚百雄沉默了数息。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沿上。
那只手的指节粗大而有力。
那只常年握持兵器的手掌,布满了老茧,几乎看不出原来的纹路。
他看着自己放在桌沿上的那只手,像是在借着那道触感,来稳住他准备说出口的话。
和谈结束之后,你不再是前将军了。
褚英传的呼吸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在那一刻微微收窄了一线。
前将军的职务是郎月川在相思泉收复之后册封的,统领盟军前军部署,协调狼灵与熊灵两族的战时指挥。
这个职务是和战绑在一起的,仗打完了,职务自然终止。
这种事情,他并不惊讶。
因为真正让他惊讶的事情,是褚百雄说的另一个问题。
你卸职之后,不能再留在相思泉。
帐内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压薄了一层,冷得让人窒息。
褚英传原本想留在相思泉的打算,被父亲的话直接击成粉碎。
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为什么?
褚百雄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拢了一次,又松开。
那是一个极少出现在他身上的动作——紧张、犹豫。
这位在阵前指挥千军万马也能保持双手纹丝不动的人,正在犹豫;正为什么事情在犹豫不决。
陛下说……要在三个月内启动禅让程序。
什么?!
褚英传如同听到了晴天霹雳,眼皮猛地一跳。
禅让?
这个词如果是其他人口中说出来也就罢了,充其量也只是谣言或者传闻,毫无分量;
但从父亲口中说出来的话,基本等于事实。
因为父亲,是陛下的最亲信。
也就是说,郎月川的禅让意图,开始落实。
并且,禅让这件事已经正式提上日程——三个月内。
褚英传想了一想,决定装一把糊涂:陛下是……终于要将王位,提前传给太子了吧?
太子若想继承大位,只能等陛下寿终正寝。褚百雄的表情十分严肃,正经得让人不寒而栗,陛下的意思——是直接禅位于你。
桌上那盏灵灯中的火苗,在那一刻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坐着的褚英传,因为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而在发抖。
他本来想说,我不接。
他在话到嘴边时,瞄了一眼父亲——褚百雄的眼神明确告诉他,不行。
我的意思是——褚英传的语气尽量显得小心谨慎,陛下这样安排,是不是太操之过急?
是否操之过急,不是你考虑的问题。褚百雄说道,你现在要考虑的,是回到王都落银城之后,如何顺利地将整个朝局,平安地过渡到你的手中。
他的声音变得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节奏:
三个月之内启动程序,流程走完至少半年。
这半年之内,你必须待在落银城。
你不必强占太子监国的位置。
可是你必须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见该见的人,让朝堂上下的人看到你——看到你确实处在了朝局之中最引人注目的位置。
褚英传的脑海中飞速地闪过一系列画面。
落银城的朝堂、那些他只在封赏仪式上见过一面的文臣武将、符灵在霜狼城布局的影子、映湖在谈判帐外那道目光的重量、太子郎川宗那张在笑与不笑之间保持平衡的脸。
如果他在落银城待上半年,他就不是在了——他是在被放进一盘被刻意安排好的棋局里,等待任由摆布的合适时机。
半年?褚英传的声音有所拔高,再次明知故问,半年之后呢?
半年之后,禅让程序已经走完。到那时大局已定,你坐在什么位置上,就是什么位置。
褚英传顿时感觉有些眩晕;一瞬间的幻视之中,有一个镶满宝石的王座在闪闪发亮,等着他坐上去。
如果说——我不去落银城呢?
褚百雄的目光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变了一线。
那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一种早已经知道了答案的平静。
他笑了,温和的笑容之中,藏有一种极难察觉的痛苦。
接下来褚百雄每说出的一个字,尾音都比刚才咬得更紧:
那你就看着太子协同映湖和符灵,把整个朝堂直接架空。
他们早就已经在动手了。
你在前线忙着和谈:围着光凝移交、停战签署、撤军等事情转,你在这里击退狮灵大军的同时,太子一党在朝堂里,也在努力地逼退你。
褚英传正要开口时,褚百雄挥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你若是真的不回落银城,想尽办法不去执掌后方的朝局,我们褚家,将会万劫不复!
褚英传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上。
褚百雄没有说完:陛下,也会因为你而陷入绝境!而你最终,就会成为狼国有史以来最罪大恶极的罪人,留下千古骂名!
褚英传脸色变得铁青,表情平静得让人发怵。
褚百雄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你在前方的战事已经结束,你已经打赢了辛霸;现在——
褚百雄将手指用力地敲在桌子上,震得那碗不再冒热气的粥碗如弹簧般跳动。
碗沿上凝着那层浅淡的油膜,如遇春的冰雪一样化开。
褚英传毫不犹豫地伸手,将正在回落的那碗粥接住。
褚百雄的声音紧接上来:你的战场,已经转到了后方的落银城,可你连接战的勇气都没有。你难道要让支持你的陛下和我,跟着你打一场必败的仗吗?
褚英传瞪了咄咄逼人的父亲一眼,将手中的那碗粥一口喝完。
然后,他将碗狠狠地摔在地上——
落地开花。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他也清楚,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映湖已经在前方未雨绸缪。
她先前在和谈桌上说那番之论,就是在恶意搞局。
映湖搞局失败之后,就退入了更深的暗处,但她的动作没有停止。
远在狼国北境坐镇的符灵手握十万大军。
他在霜狼城经营了数十年,是太子仍能安坐在监国位置上的根基。
太子从来没有打算坐以待毙;他一直在忍,在等待那个忍无可忍的时刻到来。
他同时也在等,等着褚英传自己走进那个已经被布置好的空间里。
褚英传此刻,心里比任何时候都厌恶父亲。
他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曾经非常喜欢看父亲穿战甲的样子。
在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被卷入这场战争那些单纯的日子里,在雪月狼国王都落银城的阅兵场上,他看到父亲穿着全套灵甲骑在灵兽背上走过长街时,他会从人群中仰起头来看那道身影,觉得那道银灰色的轮廓代表着某种不可摧毁的东西。
他原以为,那是一种值得让人信赖的安全感,能保护一切。
直到二哥褚世雄死在战场上。
那具尸体被运回来的时候,褚英传站在营帐外面,看到了父亲的脸。
那是他看到过的、父亲脸上唯一一次出现裂缝的时刻。
褚百雄看着裹尸布上渗出的暗色血迹,那双眼睛在那一刻变成了一种他无法形容的颜色——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像是他在把某样东西从身体里割下来的表情。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王帐。
再出来的时候,他带来了那个决定。
灵葬。
是狼灵族独有的兽灵异能流通方式。
人类灵伴死后,将血肉供给与之配对的灵兽——
只有与死者处于同等灵能水平或以上的狼灵兽,才有资格接受灵葬。
通过这种仪式,死者身上的兽灵力量不必先回归图腾,而是直接流转到灵兽身上,转化为战力的延续和传承。
这是狼灵族最高规格的葬礼之一,非功勋卓着者不可施行。
战死沙场的褚世雄,功勋足够,不存在资格不够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在和入土为安之间,父亲选择了前者。
他让自己的儿子,被灵兽分食。
他甚至没有让褚英传参与那个决定,他只是从王帐中走出来,站在所有人面前,用那副已经把割掉了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执行灵葬。
褚英传至今记得,自己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真想冲过去照着下巴就是一拳。
他现在仍然记恨父亲那个坚决到冷血的样子。
从那时开始,就有一个问题在他心头挥之不去——雪月狼国的兴国公、统御三军的兵马大元帅,居然连一具尸体都保护不了?
那可是他的亲儿子!
这个疑问在他心里扎了根,越长越深,长出刺来。
他当然知道,灵葬是福泽家族的莫大荣誉。
但他不想要荣誉。
他想要二哥的坟,想要一个他能跪下去、能放一束花、能在清明时节带一碗酒去的土堆。
想要周泉活着的时候最疼的那个儿子,能有一个可以被怀念的形状。
而不是被消化掉。
褚百雄从始至终没有解释过那个决定。
一次都没有。
此刻,父子两人隔着桌案,互相看着对方。
褚百雄穿着的全套灵甲在油灯下依然冷冽如初,像一面永远不会被热量渗透的金属表面。
他大概知道儿子正在想什么——他不可能不知道。
褚世雄灵葬那天,褚英传的眼神像一把被打断了刃的刀,他看见了。
但他从来没有试图弥合那道裂痕。
父亲,你太过冷酷无情!褚英传的声音变得没有感情,你现在对我和死去的二哥一样,没有半点怜悯!
我已经在怜悯!褚百雄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听上去有些吓人。
褚英传听得出,褚百雄现在所说的怜悯对象,并不是他。
他不在意。
他要趁现在,从父亲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
做出让世雄执行灵葬的决定,让我心如刀割!
褚百雄双眼泛起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英雄眼中的晶莹。
大敌当前,没有足够的理由让我只顾及个人的得失!即使让我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决定。
褚英传忍不住咆哮:可那是我的兄长!
褚百雄用更高的声浪盖过了儿子的悲愤:那也是我的儿子!
与父亲正面交锋的落败,让褚英传感到有些窒息。
但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决定。
褚百雄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直、没有起伏的节奏,像一块已经被放置了太久、不会因为外力而改变形状的石头:
如果让世雄的兽灵异能先回归图腾,至少需要三年才能重新分配到新的狼灵战士身上。
而当时苍绝和苍玄的战力已经出现了衰减,前线需要能够及时补充的顶级战斗力量。
我可以等三年,但辛霸和他的狮灵大军不会等三年!
马上进行灵葬,可以让世雄身上的兽灵异能,立即完成战力流转。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摊开按在桌面上的手掌,掌心的汗珠,已然成冰。
褚英传盯着父亲手上那层薄冰——他已然知道,这是父亲因为极度伤心引起灵息紊乱所致。
褚英传终于有所动容。
原来狠到极致的心肠,开始恢复温热。
我与陛下一起抬着世雄的灵柩,放在那个搭建好的灵葬台上——
褚百雄说得双眼发红,痛苦的记忆正在心头翻涌,
从那天开始,我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失眠。世雄的遗体被分食,并不能让我难受到失眠的程度。
我总是睡不着,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因此恨我。
褚英传那双藏在桌下的手,几乎把膝盖抠出血。
你恨我是应该的。褚百雄抬起头来,将快要流出来的眼泪,硬生生地逼回眼眶之中去。
我是父亲。
但我更是三军将士的统帅。
那些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战士,同样是别人的父亲。
我若是选择让世雄入土为安,建坟筑墓,安抚你受伤的心;
那么今天,我狼灵国举国上下,就全是坟墓,和无尽的伤心。
褚英传用力地抹了一把热泪,生硬地说:我理解你,但我不会原谅你!
褚百雄的情绪开始恢复正常:
我今天对你说这些,不是要让你原谅我。
你愿不愿意原谅我,是你的事。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做决定的时候,不是每一个决定都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但有些决定,你做了之后,就必须承担它带来的后果,包括有人恨你。
帐篷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灵灯中的火苗缓慢地跳动着,在桌案和两张面孔之间投下一道明暗交替的刻度。
褚英传开始有些释然。
他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想象过父亲解释那个决定时的场景,想象过自己听到解释之后会是什么感觉。
但此刻当他真的听到了,他发现那些想象和现实之间的差距,比他预想的更大。
你今天来,阻止我留在相思泉,逼着我回王都接受布局……褚英传的声音开始更哑,会让我更恨你!
褚百雄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他走到营帐门口,停下。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背后传出来时,明显低了一度:
你在战场上的时候,所有的选择都很清楚。
敌人是谁、目标是什么、用什么方式打——都可以从容地策划、算计。
可你若不去落银城——
你看不清真正的敌人是谁,敌人真正的目标是什么,应该用什么方式来对付——你一无所知。
我让你提前半年行动,不是为了让你抢着去坐上那个位置——是为了看清楚棋局。
如果你等到棋局被对手设计好才进去,那你走的每一步,都会踩在别人已经挖好的坑里。
他掀帘走出去之前,侧过头来看了褚英传一眼。
那道目光在灯火与夜色的交界处停了一息,像一枚正在被投入棋盘的棋子,还没有落地。
父亲!褚英传终于对着那个雄伟的背影,再次叫出那两个字。
褚百雄心头大慰,停下脚步。
我想知道——褚英传顿了顿,让我现在入主王都落银城,真的是陛下的意思?
你不要多问,不要怀疑!褚百雄说完后重新起步,渐行渐远。
褚英传重新坐回原处。
他不断地整理思绪,感觉自己今夜得到了些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仿佛失去了更多。
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双手捧着头,不断地埋怨自己还不够聪明——怎么办?难道真的只有一条路可走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饮雪从外面回来。
褚英传并没有察觉。
父亲过来……跟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