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矿区的天空彻底放晴了。
连续两天的阴云在夜里被北风吹散,早晨起来的时候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浅橙色的光,把矿渣堆上那些被雨水浸湿的碎石晒出了细密的水汽。
空气中还残留着雨后特有的那种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凉意,但在晨光中正在缓慢地被暖意取代。
苦玉在门口蹲着系鞋带,手指穿过金属扣眼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动作很轻,像是她正在用那几秒钟来确认自己今天的第一个决定。
她站起来,沿着砂石路走到矿道入口,蹲下来,把手掌贴着井口边的石头表面。
那组信号还在,频率稳定在十秒一次,像是整个春季的复苏期已经走到了尽头,正在准备进入夏季那种更持久的运行状态。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砂石路走回观测站。
她经过档案馆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但余光透过门缝扫到书架底层那捆绳索还在原处,盘法维持着上次那个波浪形状。
它已经连续很多天没有变化了,像是在完成了那段信息传递之后进入了一段等待期。
张北望蹲在苗圃隔间里,正在给那几盆分株苗做入夏前的最后一次换盆。
他先用旧铲子沿着盆壁的边缘划了一圈,然后用手轻轻握住花盆底部,把整株苗连着土球一起脱出来。
根系已经长满了旧盆的空间,沿着盆壁盘了好几圈,但颜色是健康的浅褐色,没有腐烂的迹象。
他把多余的旧土轻轻抖落,把那些沿着盆壁盘绕的根须向外舒展了一些,然后把整棵苗放进新盆里,填入新的营养土,用手掌压实土面,浇了一次透水。
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蹲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看着那棵被移栽好的分株苗。
浇水后土面颜色深了一层,叶片在晨光中微微倾斜,像是在调整自己的朝向以迎接更长的日照。
他在想,也许今年夏天它能长出第一批侧枝,也许不会。
方屿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张新打印的矿区外围地图,沈遥从磐石城寄来的,
比他们之前用的任何一张都更详细,标注了北面丘陵地带的地形走向和几处可能的旧矿道入口。
他用铅笔在铁片上那组坐标对应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画得不大,刚好能圈住那个没有任何标注的空白区域。
他在那幅图前坐了约莫半小时。苦玉走过门口,看到他没有在写东西,也没有在看数据,只是坐在桌前看着那幅图。
她在他门口停了一下,没有敲门,但他感觉到她停了下来,然后侧过头,隔着门框看了她一眼。
“进来。”他说。
她走进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她沿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幅图,视线落在那个铅笔圈上。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铁片上那个坐标和地图的标注位置差了几条经纬线。像是画图的人故意留出的偏移量。”
方屿沉默了一下。“也许是测量误差,也许是故意偏移的。
等到了那里才会知道。”他停了一下,然后说,“这次的路比北面采石坑更远。补给要带够。”
苦玉看着他的膝盖,绷带已经拆了,裤腿下面看不出敷过药的痕迹。“你的膝盖能撑住吗?”
方屿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撑不住也会撑着。”
苦玉没有再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膝盖上。“那包药还剩一半。
出发前我再帮你配一包新的。”
那天下午,时也走到铁锈镇,把那块铁片重新拿给郭大年看了一次。
老勘探师这次没有把它接过去,只是坐在门口那把旧藤椅上,凑近了一些,在午后的阳光下仔细看了看铁片边缘那处被磨亮的部位。
“铁片边缘那处磨损,不是放在土里自然形成的,是被人长时间拿在手里摸出来的。
在它被埋进墙根之前,有人经常把它握在手里,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那组数字。”
时也把那块铁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均匀的氧化层,颜色比正面深一些。“埋它的人可能不是写信的人。”
“也许吧。”郭大年说,“但不管是同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人,他们都希望有人能走到那里。”
那天傍晚,时也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枚铁片。
铁片在他手心里被握了一会儿之后开始变暖,像是从旧墙根的黑暗里被带出来之后正在缓慢地吸收周围的温度。
他在想,那组数字指向的方向,像是整个矿区正在把一条被预留了很久的路打开给他看,等着他迈出第一步。
五月二十九日,温岚把那封信寄了出去。
她沿着砂石路走到铁锈镇的邮筒前,打开箱门,把信封投了进去。
信封落到底部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邮筒前多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那封信确实已经离开了她的手,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平房。
她走得不快,靴子踩在已经干了的路面上,发出和平时一样的声音。
她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来,把短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用一块干布擦拭了一遍,然后又把它收回刀鞘里。
时也在第二天早上经过平房门口的时候,看到她正坐在门口那把旧椅子上,那把短刀横在膝上,刀刃朝外。
他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她也没有叫他。
五月三十日,白奇完成了最后一次数据核对。
他把铁片上的那组数字、树苗信号的波形结构、沈遥提供的那幅新地图全部放在同一个屏幕上,逐一确认了它们之间的对应关系。
那组数字在每一条线上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像是整条路径在经历了漫长的铺设之后,
终于被连接到了它的终点——或者说,是它的起点。
他保存了那组数据,然后走到窗前,窗外天光已经亮了,远处工艺车间的灯光正在晨光中逐渐变淡。
他站在窗前,何小叶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看到他站在那里,走了进来。
“数据都对上了。”他说。
她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你什么时候出发?”
“等方屿决定。”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当天下午,方屿在日志里写下了出发日期。
“新历一百零一年六月二日,出发向北。预计行程五天。
同行人员时也、苦玉。白奇留守观测站负责数据监控。”
他写完那段话之后,把日志放在桌面上,没有合上,让墨迹自然风干。
他在那行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如遇天气变化,出发日期顺延。”加完之后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很短的横线。
六月的第一天,矿区的气温又升高了一些,阳光从早晨就开始变得灼热,空气中的湿度在连续几天的晴朗之后持续下降。
观测站门口的砂石路面上那些细小的碎石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晃眼的白光,像是整个地面都在持续地散热。
苦玉在那天早上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她把那本浅灰色的笔记本放进去,和那台便携终端、两瓶水、一包压缩饼干放在一起。
她把背包的拉链拉好,放在门口,然后走到苗圃隔间门口。
张北望正蹲在那几盆分株苗前做入夏后的第一次修剪,用一把旧剪刀把侧枝末端的枯叶剪掉。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要出发了。”
“明天早上。”
他点了点头,把剪刀放下,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北面比这边干,你带的那瓶水可能不够,我帮你多备了一瓶,放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他说完转身走回屋里,继续修剪下一株苗。
她站在苗圃隔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蹲下去的时候腰弯得比以前更深了一些,但手指还是稳的,剪断枯叶的时候没有犹豫。
她走回屋里,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看到了那瓶多出来的水,瓶口用干净的旧布塞着,防止在背包里晃动时洒出来。
她把它放进背包侧袋,拉好拉链。
傍晚的时候,时也走到沐心竹的房间门口,门开着一道缝,她没有在桌前,站在窗前,手里没有拿东西,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色。
他敲了敲门框,她转过身。
“明天早上出发。”他说。
“我知道。”她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开口说下一句话。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说:“等我回来。”
她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她没有叫住他,也没有跟出来,只是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六月二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的时候,他们出发了。
那辆从工艺车间借来的旧皮卡停在观测站门口,车斗里装着几捆速降绳、两顶备用帐篷和一箱密封好的补给。
方屿坐在驾驶座上,苦玉坐在副驾驶,时也坐在后座,背包放在脚边。
白奇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方屿发动引擎之后没有立刻踩油门,先停了一会儿。
他侧过头,隔着车窗看了一眼观测站的方向。白奇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然后他踩下油门,调头,沿着砂石路向北驶去。
他们经过档案馆门口,经过平房门口。温岚站在门口那把旧椅子旁边,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经过。
方屿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然后车继续向北驶去。
砂石路在行驶了大约半小时之后变成了更松软的土路,车轮碾过的地方扬起一层浅灰色的粉尘。
苦玉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握着那本浅灰色的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
方屿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他的膝盖在上车之前敷了新配的草药,现在从脚底传上来的震动还没有影响到他的膝盖。
他在心里估算着到达那处无名坐标的时间。
时也坐在后座,隔着车窗向外看。晨光正在从东边的天际漫过来,把旷野上那些野草和灌木的轮廓照得越来越清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左手上那枚银丝环的内侧,指尖沿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迹摸索着走了一遍,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那枚铁片放在他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随着车辆的颠簸在布料上轻轻晃动。
他想,如果矿脉的走向和那组信号的路径重叠,也许那段路本身就是一种传送,他正在被传送到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坐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