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早朝。叶明站在大殿角落里,手里拿着笏板,听着前面几个大臣争论今年南方水患的赈灾银子该从哪儿出。户部说国库空虚,工部说河堤不能不修,两边争了快一刻钟,谁也没说服谁。
皇上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叶明知道这是皇上不耐烦了。果然,皇上开口打断了户部尚书的发言:“商务院今年的银子到了没有?”
户部尚书愣了一下,说到了。皇上又问到了多少,户部尚书说五十万两,已经拨给工部修堤了。皇上点了点头,说够了。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几个大臣回头看了叶明一眼,那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叶明低着头,没看他们。
散朝后,叶明正要往外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大人请留步。”
他转过身,看见礼部的王侍郎正朝他走来。王侍郎五十来岁,留着长须,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走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他走到叶明面前,拱了拱手。
“叶大人,借一步说话。”
叶明还了礼,跟着他走到殿外的廊下。阳光照在汉白玉栏杆上,白得晃眼,廊柱的影子投在地上,把两个人半身都笼在阴影里。
王侍郎开门见山:“商务院最近动作不小,又是开钱庄,又是印汇票。本官想问一句,这些事,皇上都知道吗?”
叶明说知道,商务院每开一个新业务,都先报皇上审批。
王侍郎捋了捋胡须,目光在叶明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远处的飞檐上。“叶大人年轻有为,本官佩服。可商务院的手,伸得是不是有点太长了?”他转过头来,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头上掂过一遍才吐出来的。“钱庄的事,户部能管;汇票的事,工部能管;贷款的事,刑部能管。商务院一个衙门,把几个部的事都揽了,别的衙门干什么?”
叶明看着王侍郎,没有退让。他说:“王大人,这些事别的衙门不是不能管,是没管。商务院开钱庄之前,商户们借银子要找当铺,月息三分四分,借不起。商务院印汇票之前,商人带货去边关,要背着一箱箱银子,路上被抢被偷,损失不计其数。别的衙门不管,商务院不能不管。”
王侍郎的脸色变了变,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像是咬紧了牙。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叶大人好口才,本官说不过你。转身走了,官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丝细尘。
叶明站在原地,看着王侍郎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里。风从廊下穿过,吹得他的官袍微微飘动。王侍郎不是一个人,他背后站着那些世家大族,那些靠放印子钱盘剥商户的人。他们急了,急了就会在朝堂上动手。今天只是试探,后面还有更狠的。
他转过身,往宫门走去。阳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下午,于侍郎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没穿官袍,也没带随从,一个人从户部走过来的。叶明迎出去,于侍郎摆了摆手说别客气,进来说。
两人在公事房里坐下。林远倒了茶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于侍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叶明。“王侍郎找你了?”
叶明说找了,说商务院手伸得太长。
于侍郎冷笑了一声,说手伸得太长?他们是不想让商务院伸。商务院开了钱庄,他们的印子钱放不出去了;商务院印了汇票,他们的银子流动不起来了。叶明说下官知道。
于侍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他说你要小心,王侍郎只是个先锋,后面还有更大的。叶明问是谁。于侍郎没回答,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于侍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了一句:“你那个汇票的防伪,做得再好也不够。他们不仿你的汇票,他们动你的信誉。信誉倒了,汇票就是废纸。”叶明心头一凛,站起来送他,于侍郎摆了摆手说别送了,转身走了。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一匹马,马肚子画得太圆,像只猪。
叶明走过去蹲下来,说这是马?承平说嗯,马,大舅的马。叶秋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了那匹马一眼,说这马肚子太大了,怀孕了。承平说不是怀孕,是吃多了。叶明没忍住笑出了声。
叶瑾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说三哥,吃饭了。叶明站起来往正堂走,承平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棍。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李婉清的身体好多了,今天做了好几道菜。叶凌云端起酒杯,看了叶明一眼:“王侍郎找你了?”
叶明说找了。叶凌云问说了什么,叶明说商务院手伸得太长。叶凌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你打算怎么办。叶明说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他们拦不住。
叶凌云点了点头。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叶明碗里,说吃肉。
李婉清给叶秋夹了一筷子青菜,说秋儿你也吃。叶秋说好。承平坐在叶瑾和周明远中间,手里抓着一块排骨啃。啃了几口不想啃了,把排骨扔在碗里,伸手去够远处的红烧肉。周明远帮他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承平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爹真好。
叶明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头忽然想起于侍郎的话。他们不仿你的汇票,他们动你的信誉。信誉倒了,汇票就是废纸。王侍郎只是个先锋,后面还有更大的。是谁呢?是内阁里的某位阁老,还是宫里的某位贵人?他不知道。
可他不想退,也不能退。退了商务院就垮了,垮了就没人替商户们撑腰了。他不想退,也不能退。
窗外月亮缺了一角,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叶明站在窗前,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路还长,可方向对了,就不怕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