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侧间早就备好了夜宵。
几碟小菜,一壶温酒,两碗热粥。
张世豪坐了主位,羊献容坐在对面,隔着一张不大的方桌,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够看清对方的表情。
张世豪吃得随意,不时夹一筷子菜,偶尔饮一口酒。羊献容起初还有些拘谨,小口小口地喝粥,几乎不发出声响。
但渐渐地,她放松下来,偶尔也会夹一筷子近前的菜。
夜宵,吃到了亥时过半。
羊献容原本只打算浅尝几口便放下筷子,可她渐渐发现,坐在对面的这位大燕皇帝,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的本事。
他吃饭的样子很随意,不像她见过的那些帝王将相——司马迁哀吃饭要讲排场,吃饭要摆威风。
而张世豪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饮一口酒,偶尔抬眼看她一下。
“陛下的大燕……”
羊献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放下粥碗,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眼中带着一种真诚的好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张世豪咬了一口蒸饼,嚼了嚼咽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想了想,道:“说大了没意思,朕给你说几件小事吧。”
他放下酒杯,笑道:“有些事情,朕也记不准了,你且听听!”
“在大燕那个世界,朕刚拿下北疆那会儿,草原上有个叫轲比能的鲜卑首领,手下控弦之士十余万,横行漠南,谁也不服。朕派人去招降,他不肯,还杀了朕的使者。朕便率铁骑,深入草原,追了他两千里。”
羊献容的睫毛颤了颤,两千里。
她从小在洛阳长大,最远去过泰山,两千里对她来说是个无法想象的数字。
“追到狼居胥山脚下,终于把他围住了。”
张世豪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他手下的人劝他逃,他不逃,说‘我轲比能纵横草原二十年,今日若逃,便不配做鲜卑人的首领’。他带着三百亲卫冲朕的中军,被朕一枪挑落马下。”
“后来呢?”羊献容轻声问。
“后来,朕没杀他。”张世豪笑了笑,“朕把他带回龙城,让他做了大燕的客卿。他起初不服,天天瞪着眼睛看朕。后来朕带他去看了《定北令》推行后的边城——汉人百姓和鲜卑牧民在同一片土地上耕作放牧,孩子们在同一个学堂里读书写字。他看了三个月,忽然跪在朕面前,说‘臣服了’。”
羊献容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汉人和胡人和平相处,这在她的世界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陛下说的《定北令》,究竟是什么?”她问。
张世豪又饮了一口酒,缓缓道:
“简单说,就是让胡人学会耕种定居,让汉人学会骑马放牧,让双方的孩子一起读书,一起长大。几代人之后,长城内外,言语同声,冠带同风,便再无胡汉之分,只有大燕之民。”
羊献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这……能成吗?”
“已经成了。”
张世豪看着她,“漠南的草原上,第一代在学堂里长大的孩子,如今已经十七八岁了。他们既能读《论语》,也能骑烈马。他们的父亲是汉人,母亲是鲜卑人,或者反过来。他们管自己叫燕人,不叫汉人,也不叫胡人。”
羊献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热流。
她想问的话很多,可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句:“陛下……为什么要来这里?”
张世豪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窗边。偏殿的窗半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洛阳城中特有的烟火气。
“朕在龙城的时候,看到天幕上那些画面。”
张世豪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洛阳城破,胡骑在街道上杀人放火,邙山脚下,汉人被成片成片地屠杀,女子被掳为奴,孩子被活活踩死。那些画面,朕看了。”
他转过身,看着羊献容:“你问朕为什么要来?因为朕也是汉人。因为那些被胡虏屠杀的人,是朕的同胞。因为那个抱着孩子死在路边的母亲,可能是朕的子孙;那个被一刀砍下头颅的老者,可能是朕的后代。”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壶温酒,给自己斟了一杯,也给羊献容斟了一杯。
“朕穿越那扇门,不仅仅是为了开疆拓土。大燕的疆土已经够大了。朕来,是要为这个世界的汉人撑腰。”
羊献容端起酒杯,手微微发颤。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灯光下,他的面容俊朗而刚毅,眉宇间有一种她从没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气魄。
那不是一个征服者的气魄,也不是一个霸主的傲慢,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山岳,稳稳地立在那里,天塌下来也不会动分毫。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张世豪看着她,忽然笑了:“想说什么就说。”
羊献容放下酒杯,忽然站起身。
她绕过方桌,走到张世豪身边,然后跪了下来。这一次,她跪得很低,额头几乎触到了他的膝头。
“妾身……”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坚定,“妾身想留在陛下身边。”
张世豪低头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妾身知道自己的身份。”
羊献容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妾身当过晋室的皇后,也当过刘曜的女人。妾身不配做陛下的妃嫔,也不求什么名分。妾身只求……做一个婢女,在陛下身边服侍,看陛下如何攻略这个天下,看陛下如何把那些胡虏一个个赶出中原,看陛下如何为汉人撑起一片天。”
张世豪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她扶起来。
“你一个皇后,做一个婢女,你愿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却也有一丝认真。
羊献容抬起头,杏眼中已蓄满了泪,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愿意。”
张世豪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那滴终于滑落的泪珠,道:
“不必做婢女。朕身边缺一个知书达理、又懂宫廷规矩的人,帮朕打理文书、管理宫中事务。你既是晋室皇后,这些事应当做得来。”
羊献容一怔,随即摇头:“妾身……”
“叫阿容。”张世豪打断她。
羊献容的嘴唇颤了颤,低声唤道:“阿容……谢陛下。”
她退后一步,忽然展颜一笑。
那笑容极浅极淡,眼尾微微弯起,却像是冬日里第一缕照在雪面上的阳光,暖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伸手轻轻拉住张世豪的衣袖,声音变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她自己都久违了的娇柔。
“陛下今夜……便让阿容服侍您就寝吧。”
张世豪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面容褪去了方才的悲切与郑重,露出一种属于女子的、温柔而妩媚的光彩。
那二十七岁的、被岁月打磨过的成熟韵味,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绽放出来。
他笑了。
“好。”
翌日清晨,洛阳皇宫。
张世豪从沉睡中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了殿内。
他侧头看了一眼枕边,羊献容已经不在,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枕痕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香。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曹化淳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陛下,百官已在正殿候着了。”
张世豪翻身坐起,活动了一下肩颈。
昨夜睡得极好。
他穿上常服,洗漱毕,推开殿门,大步向正殿走去。
正殿内,诸葛亮、岳云、吕布、赵云、裴元庆、严成方、狄雷、杜预、司马模、索綝等人已经候了多时。
见他进来,齐齐起身行礼。
张世豪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昨晚的事,诸位都知道了。”
张世豪开门见山,“羊献容的身份,朕已经安排了。她今后在宫中帮朕打理文书,兼管宫中事务。此事不必再议。”
众人面面相觑。司马模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杜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也没有开口。
倒是诸葛亮羽扇轻摇,面色如常。
“今日议事,只谈并州。”张世豪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诸葛亮身上停下,“孔明,你先把并州的形势,给诸位详细说说。”
诸葛亮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手中多了一根细长的竹鞭,点在并州的位置:
“并州,古称晋阳之地,北接草原,南屏河内,东连太行,西望关中。如今匈奴汉国的都城平阳在并州南部,刘聪坐镇于此,手中约有精兵四万。北面晋阳,是刘琨据守的孤城,城中兵不满万,粮草匮乏,全靠与鲜卑段部联络支撑。”
他手指从平阳向北移动:“从平阳到晋阳,中间隔着上党、长子等城池,皆有匈奴兵驻守。要取晋阳,必须先把这些钉子拔掉。”
张世豪问:“朕军现有多少兵马可调?”
诸葛亮答道:“洛阳、长安一线,现有岳云部一万五千,赵云部三万。加上关中收编的索綝部五千,以及吕布将军的骑军一万,总兵力约六万。粮草方面,从龙城运来的军粮可支半年。”
张世豪点头,看向索綝:“索将军,你是关中本地人,并州的情况你了解吗?”
索綝起身,抱拳道:“回陛下,并州的情况臣确实知道一些。匈奴汉国的兵马虽多,但分散在各地。平阳有四万,上党五千,长子三千,其余都在晋阳以北与鲜卑对峙。若能各个击破,并非难事。”
“哪个最难打?”张世豪问。
索綝毫不犹豫:“平阳。刘聪本人就在平阳,手下有刘曜的旧部、匈奴贵族子弟兵,还有从洛阳掳去的工匠和粮草。平阳城坚,匈奴兵悍,强攻伤亡必大。”
诸葛亮补充道:“更重要的是,平阳是匈奴汉国的都城,一旦被围,刘聪必然会从各地调兵来援。若不能速战速决,我军便陷入拉锯。”
吕布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若某率铁骑直插平阳,打他个措手不及呢?”
诸葛亮摇头:“平阳距洛阳三百里,铁骑可至。但刘聪不是石勒,他缩在城中不出,铁骑也拿他没办法。”
裴元庆急了,银锤往地上一顿:“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等着吧!”
张世豪抬手,示意他安静。
“孔明,你之前说先打平阳是打刘聪的心脏。”
张世豪道,“但朕觉得,心脏要打,钉子也要拔。你方才说上党、长子是平阳和晋阳之间的钉子。朕想先拔钉子,秀秀肌肉。”
诸葛亮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先打上党、长子?”
“对。”
张世豪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上党。
“上党是平阳北面的门户,也是通往晋阳的必经之路。打下上党,平阳就门户大开。打下长子,晋阳就孤立无援。届时,刘琨若肯归顺,晋阳不战而下;若不肯归顺,我们也能从容围城。”
他转身,看向众将:“朕决意:岳云率一万精兵,从上党北面绕道,攻取长子;赵云率一万精兵,正面攻打上党;裴元庆率五千精兵,埋伏于上党与平阳之间的必经之路,若平阳派兵增援,便截杀之。吕布率铁骑驻守洛阳,随时策应。”
“索綝。”
索綝起身:“末将在!”
“你率本部五千兵马,随赵云将军北上。你是关中宿将,熟悉北地地形。打上党时,你为先锋。”
索綝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末将领命!”
张世豪又看向诸葛亮:“孔明,你随军参赞,统筹调度。”
诸葛亮躬身:“臣领命。”
张世豪最后道:“记住,此战的关键是快。上党、长子,必须在十日内拿下。一旦拿下,立刻北上联络刘琨。朕要的是晋阳这面汉人的旗帜,插在大燕的城头。”
“诺!”众将齐声领命。
散朝后,张世豪单独留下诸葛亮。
“孔明,”张世豪低声道,“方才朕没有说一件事。”
诸葛亮看着他:“陛下请讲。”
张世豪走到窗前,望着北面并州的方向,沉默片刻,缓缓道:
“朕昨夜和羊献容聊了很久。她告诉朕一件事——匈奴汉国最怕的不是晋军,也不是鲜卑人。”
诸葛亮挑眉:“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