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关下的血战从正午酣战至黄昏，残阳将戈壁染成赤褐，北狄铁骑的猛攻未曾半分停歇，投石机将巨石接连砸向城头，青砖崩裂，箭楼倾颓，数道城墙被轰出浅坑，守军以血肉填缺，盾墙碎了便以身体相抵，滚石、热油倾尽，便挥刀与攀城的北狄兵近身死战。
秦骁立于残破的主箭楼，玄甲被血与烟尘糊成暗色，肩上的血珠顺着剑柄滴落在砖缝，他却始终目光如炬，长剑指处，便是援军驰援的方向。“西墙告急！调左翼辅军三百补防！”“南门投石机逼近！强弩队集火射其机手！”他的声音早已嘶哑，却每一声都清晰传至各阵，城头的将士们闻令而动，纵使疲惫，亦无一人退缩。
苏慕辞持镇北虎符坐镇中军鼓楼，见城下北狄兵虽悍勇，却因久攻不下渐露疲态，眸中闪过锐光，令亲兵执令旗奔至东墙：“发信号，令黑风峡铁骑出击！”
三枚红色狼烟直冲云霄，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黑风峡内，阿史那隼早已按捺不住，见狼烟升起，猛地挥刀劈向身前的石墩，朗喝声震彻峡谷：“西域儿郎，随我杀！踏平北狄后阵！”
两千西域铁骑应声而动，马蹄踏碎峡口碎石，如一道黑色惊雷从峡中奔出，直扑北狄大军后侧。北狄大汗一心强攻城关，竟未留足够兵力守御后路，后阵皆是搬运军械、接应前锋的弱兵，见铁骑袭来，顿时乱作一团。
阿史那隼弯刀翻飞，率先劈开北狄后阵的旗门，西域铁骑结成锥形战阵，如尖刀般刺入，所到之处，北狄兵人仰马翻，军械粮草被踏碎，投石机与攻城梯接连被砍翻，火焰顺着散落的火油蔓延，北狄后阵瞬间陷入火海。
“不好！后路遇袭！”勃鲁台正率亲卫攀城，听闻身后喊杀震天，回头见后阵溃散，气得目眦欲裂，忙回身率两万先锋铁骑驰援。
秦骁见北狄前锋回援，眼中精光暴涨，扬声喝道：“开城门！亲卫随我冲！斩其先锋，乱其阵脚！”
厚重的城门轰然洞开，两百亲卫紧随秦骁策马杀出，玄甲长剑在暮色中划出冷光，秦骁一马当先，直取勃鲁台。“勃鲁台！前日败逃，今日还敢来犯！”
勃鲁台见秦骁杀出，怒极反笑，挥刀相迎：“秦骁小儿，今日便取你首级，祭奠我北狄战死的儿郎！”
两马相交，刀剑碰撞的脆响震彻戈壁，勃鲁台的北狄弯刀沉猛霸道，秦骁长剑则刚劲凌厉，二人战至十数回合，勃鲁台渐感力怯——秦骁虽带伤，招式却毫无滞涩，反而借着怒意愈发迅猛，长剑招招直逼要害。
“匹夫敢尔！”勃鲁台虚晃一刀，欲率亲卫突围，秦骁怎会容他，长剑横劈，削断其马缰，战马惊嘶人立，勃鲁台坠马的瞬间，秦骁的长剑已抵住其咽喉。
“降不降？”秦骁的声音冷冽如冰，眸中无半分波澜。
勃鲁台望着四周围拢的亲卫，又看向远处溃散的北狄兵，眼中闪过绝望，却依旧硬气：“我北狄儿郎，宁死不降！”
秦骁长剑微送，血珠溅起，勃鲁台的头颅滚落在地。北狄先锋见主将战死，军心彻底溃散，纷纷丢盔弃甲，或逃或降。
北狄大汗在王帐中见前锋覆灭、后阵起火，气得浑身发抖，扬刀喝令全军后撤十里扎营，却已迟了——阿史那隼的西域铁骑从后侧掩杀，秦骁的亲卫与镇北军从正面追击，陈武又率五千守军从侧门杀出，三路大军合围，北狄铁骑折损近两万，余部狼狈逃窜，丢下的军械、粮草堆积如山。
直至夜色渐浓，戈壁上的喊杀声才渐渐平息。秦骁勒马立于尸山之上，长剑滴血，望着北狄大军逃窜的方向，眼中满是疲惫，却依旧挺直脊梁。
“将军，北狄残部已退至十里外，我军斩获军械无数，降兵三千余人，皆已押回关内。”陈武策马赶来，声音中带着难掩的振奋，“只是我军也折损千余将士，城头防御器械损耗过半。”
秦骁颔首，抬手道：“收兵回关，清点伤亡，厚葬战死将士，降兵依旧甄别处置。今夜留三成兵力巡城，其余将士休整，明日加固城防，谨防北狄反扑。”
“末将遵令！”
黑石关城内，今夜无眠。百姓们自发提着灯笼走出家门，帮着抬运伤兵、收殓遗体，药庐前排起长队，军医们彻夜忙碌，火塘边的米粥熬了一锅又一锅，递到归来的将士手中，暖了身，也暖了心。
总兵府内，烛火通明。秦骁卸去甲胄，军医正为他重新处理肩伤，伤口崩裂颇深，需缝合数针，他咬着布巾，竟未吭一声。苏慕辞、阿史那隼、秦忠与寒鸦的副手围坐案前，案上摊着戈壁地图，几人正商议后续布防。
“北狄虽退，却仍有六万铁骑，大汗亲率，必不会善罢甘休，只是经此一败，短期内必不敢再强攻，恐会转为围关，断我粮道。”苏慕辞指尖点在地图上的粮道线路，“黑石关的粮草虽能支撑三月，却架不住北狄长期围困，且南境韩松若起兵，粮道必被切断，这是心腹大患。”
寒鸦的副手躬身道：“将军，苏大人，寒鸦大人已率五十暗卫抵达云州城外，传信来说韩松已察觉黑石关战况，正集结云州驻军八千，欲三日后出兵，攻取沿途粮城，切断我军南粮北运的通道。”
“八千兵力，韩松倒也敢来。”阿史那隼摩挲着弯刀，眼中闪过战意，“我愿率五百铁骑南下，直取云州，斩韩松首级！”
“不可。”秦骁抬手制止，伤口的刺痛让他眉头微蹙，却思路清晰，“北狄仍在关外虎视眈眈，西域铁骑乃野战主力，不可轻动。秦忠，你率三百秦岳旧部，皆是精锐斥候，星夜南下，与寒鸦汇合，不求斩杀韩松，只求搅乱其军心，拖延其出兵时日，若能策反其麾下兵士，便是大功。”
秦忠抱拳领命：“末将定不辱命！今夜便启程！”
“另外，”秦骁看向苏慕辞，“烦请苏兄再发密信至京城，告知陛下宁亲王赵珩勾结狼牙盟、私通韩松之事，同时请陛下速派援军，兼守南境粮道，若京城援军能至，黑石关之围可解。”
苏慕辞颔首：“密信早已写好，今夜便让暗卫送出。只是赵珩在京城势大，此信能否顺利递到陛下手中，尚未可知。”
众人皆沉默——赵珩深得帝信，又掌部分京畿兵权，若他从中作梗，密信怕是难达天庭，援军更是遥遥无期。
夜色深沉，秦忠率三百精锐悄然出了黑石关，借着夜色向南方疾驰。关外十里，北狄王帐内却是一片肃杀。
北狄大汗摔碎了案上的酒樽，猩红的眸子扫过帐中众将：“两万铁骑折损，勃鲁台战死，竟连一座黑石关都攻不下！你们这群废物！”
众将皆跪地不敢抬头，一名白发老臣躬身道：“大汗息怒，秦骁麾下不仅有镇北军，还有西域铁骑与秦岳旧部，黑石关城防又经加固，硬攻难克。不如依老臣之见，暂围黑石关，断其粮道，同时派使者前往云州，与韩松约定，他攻南粮道，我困黑石关，待秦骁粮草耗尽，再合力攻城，必能破之。”
大汗沉吟片刻，眼中的怒意渐消，点了点头：“准奏。传我令，全军环黑石关扎营，严禁任何人进出，凡遇运粮队伍，格杀勿论！另派使者，星夜前往云州，见韩松！”
“属下遵令！”
一道密令从北狄王帐送出，快马加鞭向南方而去。而此时的云州刺史府，韩松正看着手中狼牙盟的密信，嘴角勾起阴狠的笑容。
“秦骁，北狄大汗已率大军围关，你插翅难飞！”韩松拍案而起，对麾下将领道，“传令下去，三日后寅时出兵，攻取雍城、华亭两座粮城，切断黑石关粮道，待秦骁粮尽，便是我等建功之时！”
他却不知，寒鸦与秦忠的精锐已潜伏在云州城外，一双双冷眸，正盯着刺史府的动向，一场搅乱南境的暗战，即将拉开序幕。
次日清晨，黑石关的将士们刚吃过早饭，便见关外烟尘四起，北狄六万铁骑环关扎营，营帐连绵十余里，将黑石关围得水泄不通，却并无攻城之势。
“将军，北狄果然开始围关了！”陈武站在城头，望着关外的北狄营帐，沉声道。
秦骁立于他身侧，望着那片连绵的营帐，又看向南方天际，眼中闪过一丝忧色：“北狄围关，韩松南犯，京城援军未至，黑石关已陷入腹背受敌之境。只是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气——北狄远来，粮草消耗比我军更快，只要我们守住关城，拖垮北狄，待南境变数生，便是破局之时。”
他抬手挥剑，指向关外：“传我令，城头加倍布防，斥候每日出城打探北狄与南境动向，城中百姓皆编入辅军，分发兵器，全民守关！今日起，粮草按人定量发放，非战损不得浪费，凡有私藏粮草、临阵脱逃者，斩！”
军令传下，黑石关上下再次进入高度戒备。城头的守军日夜轮换，箭楼重新修葺，滚石、火油再次囤积，百姓们手持锄头、柴刀，守在街巷要道，与兵士们并肩而立，眼中皆无惧色——他们知道，守着黑石关，便是守着自己的家，守着身后的中原大地。
关外的北狄大营中，使者已带着大汗的密信，向云州疾驰而去。南境的云州城外，寒鸦与秦忠正盯着刺史府的动静，暗卫们已备好毒刃、火油，只待时机成熟，便搅乱韩松的出兵计划。
千里之外的京城，宁亲王赵珩正看着手中截获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抬手对身后的黑衣人道：“将此信烧毁，再派人手，沿途截杀黑石关的暗卫，绝不让秦骁的密信递到陛下手中。另外，传信给韩松，让他速战速决，早日切断黑石关粮道！”
“属下遵令！”
黑衣人悄然退下，赵珩走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眼中满是野心与阴鸷：“秦骁，苏慕辞，你们就守着那座黑石关等死吧！待北狄破城，本王便率京畿兵‘勤王’，届时，这大炎江山，便是本王的囊中之物！”
黑石关的风，愈发凛冽，卷着戈壁的沙砾，拍打着城头的残旗。秦骁立于城头，手中紧握长剑，望向南方与北方，眼中虽有忧色，却始终燃着不灭的战意。
北狄的铁骑围关，南境的叛军将起，朝中的奸佞作梗，黑石关已身陷绝境。可绝境之中，亦有生机——只要人心不散，战意不灭，纵使血漫戈壁，亦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仿佛看到，南方的天际闪过一道暗芒，那是寒鸦与秦忠的暗战；远方的戈壁深处，北狄的粮草营隐约可见，那是破围的关键；京城的宫墙之内，必有忠良之臣，正为驰援黑石关奔走。
血战未止，烽烟仍燃。秦骁抬手，按在身旁将士的肩头，沉声道：“兄弟们，守住这关，守住中原，待到援军至，我们便杀出关去，踏平北狄王庭，清剿南境叛军，诛灭朝中奸佞！”
“守住黑石关！踏平北狄！清剿叛军！”
将士们的呼声，震彻戈壁，在关城之上久久回荡，压过了关外北狄的号角，压过了戈壁的狂风，成为这绝境之中，最壮烈的誓言。
而此时，北狄使者已抵达云州，韩松看着北狄大汗的密信，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出兵的日子，再次提前——两日后，寅时，出兵黑石关粮道！
一场关乎黑石关存亡、中原安危的暗战与血战，即将在南境与北地，同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