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雪霁初晴。
一夜的风雪终于停歇,天边破开一道鱼肚白,将苍茫的天地晕染出几分透亮的光泽。雁门关外的官道上,积雪没及脚踝,踩下去便是一个深陷的脚印,走得久了,靴底的寒意顺着筋骨往上钻,冻得人指尖发麻。
林晚晴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披风,将帽檐压得低了些,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锐利的眸子。青禾跟在她身侧,手里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两人一骑,行色匆匆,身后的驿站早已隐没在连绵的山峦之后。
“小姐,前面就是十里坡了。”青禾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苏公子说的人,会在那里等我们吗?”
林晚晴抬眼望去,前方的地势渐渐开阔,一道缓坡横亘在眼前,坡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几株枯树光秃秃地立在寒风里,枝桠上还挂着未化的冰凌,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会的。他既已立誓,便不会在这等关头出尔反尔。”
话虽如此,林晚晴的手却悄然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剑柄温润,是父亲当年亲手为她打磨的羊脂玉,触手生温,却也让她想起了父亲临刑前那双含恨的眼睛。这些日子以来的隐忍筹谋,都在等着今日的这一场会面。只要拿到苏慕辞承诺的罪证和密函,义军便有了起兵的由头,父亲的沉冤,也终于有了昭雪的希望。
两人刚走到坡下,便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青禾顿时警觉起来,握紧了缰绳,低声道:“小姐,有人来了!”
林晚晴眸光一凛,定睛望去,只见雪雾弥漫的尽头,一骑黑马踏雪而来,马上坐着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身姿挺拔,腰间悬着一柄弯刀,脸上覆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透着几分冷冽的气息。
黑马在两人面前丈许处停下,男子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朝着林晚晴拱手行礼,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年岁:“可是林晚晴姑娘?”
林晚晴没有立刻应声,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沉声道:“苏慕辞派你来的?信物何在?”
男子闻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抬手掷了过来。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林晚晴伸手接住,指尖触及玉佩的瞬间,便认出了上面的纹路——那是苏慕辞随身佩戴的龙纹玉佩,前日在驿站时,她曾见过一次。
她将玉佩攥在掌心,确认无误,这才点头道:“信物是真的。东西呢?”
“姑娘随我来。”男子侧身让出身后的方向,语气平淡,“公子吩咐过,此地不宜久留,让我带姑娘去取东西。”
青禾忍不住上前一步,蹙眉道:“你要带我们去哪里?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
“青禾。”林晚晴打断了她的话,目光落在那男子身上,“前面带路。”
她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苏慕辞的人,来路不明,此行定然暗藏风险,可她没有别的选择。义军的将士们还在营地翘首以盼,父亲的冤屈还等着洗刷,她只能赌苏慕辞信守承诺,赌这一路不会有埋伏。
男子也不多言,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黑马便朝着坡后的密林走去。林晚晴和青禾对视一眼,也连忙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密林之中,积雪更厚,树枝交错纵横,遮住了天光,光线昏暗,只能听到马蹄踏雪的“咯吱”声,以及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像是鬼魅的低语。青禾紧紧跟在林晚晴身后,手心早已攥满了冷汗,忍不住低声道:“小姐,这里太僻静了,万一有什么埋伏……”
“别怕。”林晚晴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若真有埋伏,我们今日便杀出一条血路。”
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软剑,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密林里静得出奇,除了他们的马蹄声,听不到任何鸟兽的声音,这种死寂,比任何刀光剑影都要让人窒息。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男子终于停下了脚步。林晚晴抬眼望去,只见密林深处,竟藏着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半掩,匾额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只隐约能看出“山神”二字。
“东西就在庙里。”男子翻身下马,指了指山神庙的方向,“公子说了,姑娘拿到东西后,即刻离开。三日后,他会亲自前往义军营地,共商起兵之事。”
林晚晴点了点头,示意青禾在外面接应,自己则握着软剑,缓步朝着山神庙走去。庙门被她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惊起了梁上的几只寒鸦,扑棱棱地飞了出去。
庙里积满了灰尘,蛛网遍布,正中央的神龛上,供奉着一尊残缺不全的山神塑像,塑像前的香案上,放着一个黑色的锦盒。
林晚晴缓步走上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认没有埋伏之后,才伸手拿起了那个锦盒。锦盒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指尖微微颤抖着,掀开了盒盖。
盒内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两叠厚厚的纸卷,还有一枚刻着“苏”字的令牌。她拿起其中一叠纸卷,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上面赫然是当年朝中奸臣诬陷父亲通敌叛国的供词,还有他们与北狄往来的密函,字迹清晰,落款分明,每一份都是铁证!
林晚晴的手猛地攥紧了纸卷,指节泛白,眼眶瞬间红了。这些证据,足以洗刷父亲的冤屈,足以让那些道貌岸然的奸臣身败名裂!她强忍着心中的激动,将纸卷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入怀中,又拿起那枚令牌,贴身藏好。
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青禾的惊呼声:“小姐!快走!有追兵!”
林晚晴脸色一变,来不及多想,转身便朝着庙外冲去。刚踏出庙门,便看到青禾正与几个身着朝廷军服的骑兵缠斗在一起,青禾的武功虽不算弱,却寡不敌众,肩膀上已经中了一刀,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衫,触目惊心。
而在那些骑兵身后,一杆绣着“沈”字的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沈砚!
林晚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骤然一滞。她怎么也没想到,沈砚会亲自带兵追到这里。
那些骑兵显然是冲着她来的,见她从庙里出来,立刻分出两人,策马朝着她冲了过来,手中的长刀寒光闪闪,直劈她的面门。
“小姐小心!”青禾嘶声大喊,想要冲过来护着她,却被身边的骑兵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林晚晴眸光一寒,手腕翻转,腰间的软剑“噌”地一声出鞘,剑光如练,迎着那两名骑兵的长刀斩去。只听“叮”的一声脆响,刀剑相撞,火星四溅。她借力往后一跃,稳稳地落在一棵大树下,手中的软剑紧握,目光冷冷地看向那些骑兵,声音冰寒:“沈砚在哪里?”
一名骑兵狞笑道:“我家将军就在后面!林晚晴,你这等叛逆之徒,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叛逆之徒……
林晚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中却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燃起了熊熊的怒火。她本想避开沈砚,不想与他兵刃相向,可如今,他却带着朝廷的兵马,堵在了这里,断了她的退路。
“束手就擒?”她轻嗤一声,手中的软剑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未落,她便主动朝着那两名骑兵冲了过去。软剑轻盈灵动,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她的身形如同鬼魅,在马腿之间穿梭,剑光闪烁,招招直逼要害。那些骑兵显然没想到她一个女子,武功竟如此高强,一时之间竟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其中一人反应稍慢,手腕被她的软剑划破,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战场之外。林晚晴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望去,只见沈砚身着一身银甲,骑在一匹白色的骏马上,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一双深邃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晚晴只觉得心头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沈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扫过她怀中鼓鼓囊囊的位置,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晚晴,把东西交出来,跟我回去。”
“回去?”林晚晴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沈将军,我回得去吗?我父亲被诬陷通敌叛国,满门抄斩,我如今是朝廷的钦犯,是你口中的叛逆之徒。你让我跟你回去,是让我去送死吗?”
沈砚的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丝痛楚,声音也软了几分:“我知道你委屈,我也知道林将军的冤屈。你把东西给我,我会帮你,我会向陛下禀明真相,还林家一个公道。”
“帮我?”林晚晴摇了摇头,眼中的寒意更甚,“沈砚,你我早已不是一路人。你是朝廷的镇北将军,我是反贼的女儿。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说完,不再犹豫,提剑便朝着沈砚冲了过去。剑光凛冽,带着决绝的杀意,直刺他的胸膛。
沈砚看着她冲过来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却没有下令让身边的士兵动手,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剑越来越近。他的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无奈,还有一丝深藏的眷恋。
就在软剑即将刺中沈砚胸膛的瞬间,一道玄色的身影突然从斜刺里冲了出来,手中的弯刀一挥,挡住了林晚晴的软剑。
“林姑娘,快走!”
是那个送锦盒的面具男子!
林晚晴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男子一把拉住手腕,朝着密林深处拖去。男子的力气极大,她挣脱不得,只能踉跄着跟着他跑。
“晚晴!”沈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急切,“回来!”
林晚晴没有回头,她知道,只要一回头,她就会心软,就会动摇。她咬着牙,任由男子拉着自己,在密林中狂奔。身后的马蹄声和喊杀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耳际。
不知跑了多久,两人终于停了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晚晴甩开男子的手,喘着气道:“你……你怎么没走?”
男子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俊却带着几分刚毅的脸庞,他看着林晚晴,沉声道:“公子料定沈砚会追来,特意让我留下来接应姑娘。此地不宜久留,我送姑娘去义军营地。”
林晚晴点了点头,心中百感交集。她没想到,苏慕辞竟考虑得如此周全。
两人稍作休整,便再次上路。这一次,男子显然对路线极为熟悉,带着她专挑那些偏僻难行的小路走,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追兵。
两日后,远远地,林晚晴终于看到了义军营地的旗帜。
那面绣着“林”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沉冤未雪的过往,也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
林晚晴握紧了怀中的锦盒,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她回来了。
带着父亲的清白,带着起兵的希望,回来了。
接下来,便是风云变幻,逐鹿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