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答应你。”
五个字落定的瞬间,驿站里的烛火猛地一跳,爆出几点细碎的火星,落在青灰色的地砖上,转瞬便没了踪迹。苏慕辞的眼底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漫开浓重的笑意,那笑意不像平日里那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邪魅,倒添了几分真切的暖意,只是快得让人抓不住,仿佛只是错觉。
秦骁和老周皆是脸色一变,老周更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小姐,不可!这苏公子素来行事诡谲,我们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您怎能轻易应下这等条件?”
秦骁也收了剑,眉头紧锁,沉声道:“周护卫所言极是。小姐,此事事关重大,义军数万将士的性命,还有将军的沉冤昭雪,都系于您一身,万万不可冲动。”
我抬手止住了两人的话头,目光落在苏慕辞身上,声音平静无波:“苏公子,合作之事非同儿戏,空口白话作不得数。我需要你拿出诚意,也需要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章程。”
苏慕辞闻言,低笑一声,缓步走到案前,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细纹,淡淡道:“林姑娘果然爽快,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诚意?自然是有的。三日内,我会将当年陷害林将军的罪证,以及朝中那些奸佞与北狄暗中勾结的密函,送到你手中。至于章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眸色深沉如夜:“义军如今虽在雁门关外集结,却缺粮少饷,更缺精良的兵器甲胄,且将士多是当年林将军的旧部,虽忠勇有余,却缺乏统一的调度和训练。我可以为你们提供粮草兵器,也可以为你们引荐几位擅长排兵布阵的谋士,助你们整顿军纪,提升战力。”
“除此之外,”苏慕辞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朝中我也有自己的人手,可以为你们传递消息,牵制那些奸臣的注意力,让他们暂时无暇顾及雁门关外的动静。”
老周和秦骁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难以置信。粮草兵器,谋士人手,这些正是义军目前最紧缺的东西。他们在暗中筹备了这么久,也只勉强凑够了支撑数月的粮草,兵器更是多半是锈迹斑斑的旧物,至于谋士,更是寥寥无几。若是苏慕辞真能兑现这些承诺,那义军的实力,无疑会提升数倍不止。
我心中亦是微动,却没有轻易松口,只是淡淡道:“这些承诺,口说无凭。苏公子,我需要你立誓。”
苏慕辞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随即轻笑一声:“立誓?林姑娘倒是谨慎。也罢,你想让我如何立誓?”
“对天起誓,”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若你所言有半句虚言,或是在合作过程中暗下黑手,背叛于我,便叫你……终生所求不得,孑然一身,孤独终老。”
这话一出,秦骁和老周都愣住了。他们原以为我会让苏慕辞立些断子绝孙、不得好死之类的毒誓,却没想到我竟只说了这么一句。可细细想来,这誓言对于苏慕辞这般看似游戏人间、实则心思深沉的人来说,或许比那些恶毒的诅咒,更让他忌惮。
苏慕辞脸上的笑容也敛去了,他定定地看了我半晌,眸色变幻不定,仿佛在掂量这誓言的分量。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回荡在寂静的驿站里:“我苏慕辞,在此对天起誓。今日与林晚晴姑娘定下盟约,所言承诺,必定一一兑现。若有虚言,或心怀不轨,背叛盟友,便叫我终生所求不得,孑然一身,孤独终老。”
话音落下,窗外的风雪似乎更急了,呼啸着拍打窗棂,像是在为这场盟约作证。苏慕辞立完誓,抬眼看向我,嘴角又勾起了那抹熟悉的笑意:“林姑娘,这下你可满意了?”
我点了点头,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不管苏慕辞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至少此刻,我们是站在同一战线的盟友。有了他的助力,义军的胜算,无疑会大上许多。
“既然盟约已定,”我转向秦骁和老周,沉声道,“秦叔叔,周叔,你们先带着苏公子的承诺,返回义军营地,整顿将士,等候消息。我会留在驿站,拖住沈砚的人,三日后,我会带着苏公子的信物和罪证,去与你们汇合。”
秦骁和老周对视一眼,虽仍有疑虑,却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秦骁抱拳沉声道:“小姐保重,属下等人,在营地静候小姐佳音。”
老周也红着眼眶,哽咽道:“小姐,您一定要小心,沈将军那边……”
“我自有分寸。”我打断了他的话,心中却掠过一丝涩然。沈砚,他是镇北将军,是朝廷的栋梁,而我,即将踏上一条与朝廷为敌的路。我们之间,终究是越走越远了。
苏慕辞似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沈砚那边,你不必担心。我会让人制造些事端,引开他的注意力,不会让他轻易来打扰你。”
我抬眼看他,没有说话。他的好意,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我们是盟友,却也是各取所需。这样的关系,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长久。
秦骁和老周不敢多做停留,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趁着夜色,悄然离开了驿站。他们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中,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便被新落下的积雪覆盖。
驿站里,又只剩下了我和苏慕辞,还有守在门外的青禾。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在墙上拉得老长。
苏慕辞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半掩的窗,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涌了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墨发飞扬。他望着窗外漫天的风雪,轻声道:“林姑娘,你可知,我为何要帮你?”
我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天地间一片苍茫,白雪皑皑,看不到尽头。我淡淡道:“苏公子不是说过,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
苏慕辞转过头,看着我,眸色深邃,像是藏着无尽的心事。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当年,林将军曾救过我一命。我母亲临终前,曾嘱咐我,若有机会,一定要报答林将军的恩情。只是我没想到,再次听到林将军的消息,竟是他蒙冤惨死的噩耗。”
我心中一震,怔怔地看着他,竟是不知该作何反应。原来,他与父亲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当年的真相,”苏慕辞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那些奸臣手段狠辣,将所有的证据都销毁得干干净净。若不是我偶然发现了他们与北狄勾结的蛛丝马迹,恐怕这辈子,都无法为林将军洗刷冤屈。”
我看着他眼中的恳切,心中的疑虑,竟消散了大半。原来,他并非全然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也是为了报答父亲的恩情。
“多谢。”我轻声道,这两个字,发自肺腑。
苏慕辞笑了笑,伸手拂去落在我肩头的雪花,指尖微凉,触碰到我的肌肤,让我忍不住微微一颤。他却像是浑然不觉,轻声道:“不必谢我。这是我欠林将军的。而且,能与林姑娘并肩作战,也是我的荣幸。”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冰凉的温度,却仿佛有一股暖流,顺着我的肌肤,蔓延到心底。我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触碰,目光落在窗外的那几株老梅上。雪地里,老梅的枝头,不知何时,竟悄然绽放了几朵红梅,艳红的花瓣,在白雪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梅花开了。”我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慕辞顺着我的目光望去,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艳。“是啊,开了。”他的声音温柔了几分,“寒冬腊月,万物凋零,唯有梅花,能在风雪中傲然绽放。林姑娘,你就像这梅花一样,坚韧,孤傲,却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心中一跳,脸颊竟有些发烫。我连忙收回目光,转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封沈砚写给我的信,指尖微微用力,信纸被我攥得有些发皱。
苏慕辞也跟了过来,看着我手中的信,挑眉道:“沈将军的信?写了些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信笺展开,重新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依旧是那般苍劲有力,可字里行间的关切,却让我觉得有些刺眼。他让我暂避,让我不要轻举妄动,可他不知道,我早已没有了退路。
“苏公子,”我将信笺折好,收进怀中,抬眼看向他,“三日后,你务必将罪证和信物送到我手中。我等不起,义军的将士们,也等不起。”
苏慕辞收敛了笑意,郑重地点头:“放心,我说到做到。三日后,雁门关外的十里坡,我会派人等你。”
我点了点头,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三日后的行程。沈砚的暗卫,朝廷的追兵,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奸臣,这一路,必定凶险万分。可我不怕,为了父亲的冤屈,为了那些忠勇的将士,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须闯过去。
苏慕辞似乎看出了我的决心,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淡淡道:“夜深了,林姑娘早些休息。驿站外的暗哨,我已经处理好了,今晚,你可以睡个安稳觉。”
说完,他便推门走了出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风雪中。
青禾从门外走了进来,看着我,担忧道:“小姐,您真的要和苏公子合作吗?奴婢总觉得,这位苏公子,让人看不透。”
我走到窗边,看着苏慕辞消失的方向,轻声道:“在这乱世之中,又有谁是真正能让人看透的呢?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择一条路,然后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青禾沉默了,只是默默地为我披上了一件厚厚的披风。
窗外的雪,依旧下着。那几株红梅,在风雪中开得愈发娇艳。我知道,这场风雪过后,等待我的,将会是一场翻天覆地的风暴。而我,林晚晴,已经做好了准备。
三日后,雁门关外,十里坡。盟约既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