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界潮井消失以后，废弃祈祷所重新安静下来。
原本的建筑只剩下大片碎石。
旧河道里积着漆黑海水，水面已经结出一层薄冰。
深渊污染仍在缓慢侵蚀周围土地，空气中满是腐朽海腥味。
远处天空，数道星光正在迅速靠近。
影卫十二宫马上就到了。
法伦没有离开。
这个时候强行逃走，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可疑。
他先将第二块龙宫玉送入九黎界。
归潮玉也一同收回。
两块玉与九黎存在旧日联系，可以顺利进入其中。
周十二的情况更加严重。
黑色纹路已经深入经脉，丹田外围也布满污染。
继续留在现实，他很难避开影卫检查，更无法解释自己的身份。
法伦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进去以后，先找李一老人。”
周十二呼吸有些沉重。
“你一个人应付？”
“只是调查。”
“影卫要是想抓你呢？”
“那我就说自己是来帮忙的，有阿瓦隆学院的背景，他们拿我没有办法。”
周十二看了他一眼。
“听起来不像什么可靠计划。”
“比你留在这里可靠。”
九黎界开启。
周十二的身影从废墟中消失。
法伦随即处理自己的外貌。
F的塑形材料已经脱落大半。
嘴角伤痕也在战斗中损坏。
他用净化术清理残留，再取出属于法伦的外套与礼服。
没有必要让自己看起来毫发无伤。
刚才第六席那一掌确实伤到了他。
即便生命魔力已经完成修复，衣物上的破损、深海压力留下的淤痕与空间震荡残留依旧存在。
这些都能成为证据。
无名之枪留下的巨大切口无法处理。
周十二的真气痕迹也遍布战场。
清理得太干净，反而像是刻意掩盖。
法伦只需要保证两件事。
影卫无法在他身上找到龙宫玉。
也无法证明F就是法伦。
最后一块伪装材料被他丢入污染黑水。
材料迅速腐烂，化成一团无法辨认的残渣。
下一刻，帝国空间封锁降临。
周围数公里内的魔力同时凝固。
一道暗紫色星光从空中落下。
碎石被气流推向两侧。
一名女子出现在废墟中央。
她有一头黑紫色短发，左眼佩戴狭长的黑水晶镜。
深色长衣上没有贵族纹章。
手腕却缠着数条银色锁链。
锁链末端弯曲尖锐，形状接近蝎尾。
影卫十二宫的天蝎宫，卡珊德拉。
她瞥了法伦一眼，银色锁链轻轻晃动。
一只猎犬大小的暗紫色灵体蝎从影子中爬了出来。
食痕蝎。
这种召唤兽不擅长正面战斗。
它却能吞食残留魔力，区分不同战斗者留下的气息。
死亡顺序、空间术式来源与力量流向，都能从痕迹中得到部分还原。
食痕蝎爬过旧河道。
尾针探入冻住的黑水。
紫色灵体很快染上一层暗色。
它转向潮井原本所在的位置，张口吞下一缕破碎空间波动。
数道模糊影像在半空闪过。
庞大的鲸骨手掌。
混乱的黑潮。
一道无法看清使用者的剑光。
画面刚刚出现，便被深渊污染撕碎。
食痕蝎继续绕着废墟移动。
它在格雷戈尔的尸体旁停留片刻，又爬到那道贯穿祈祷所与远处山岩的切口前。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靠近。
灵体蝎的甲壳微微收紧。
仿佛连残留的锋锐，也会对它造成伤害。
卡珊德拉看完所有反应，才将目光投向法伦。
“高阶传奇巅峰级深渊污染。跨越帝国边境的空间降临。至少三方参与战斗。”
她声音很轻，语速很快，听不出情绪。
“其中一方使用的不是魔力。”
“另一方拥有一件破防能力极强的武装。”
“潮井被直接斩断。”
卡珊德拉看向远处那块被切开的岩石。
“你什么时候到的？”
“暗拍结束以后，我还留在旧商品交易所。”
法伦没有绕弯子。
“南郊出现空间震荡，我赶来查看。”
“为什么是你？”
“我是阿瓦隆学生，也是传奇召唤师。这里距离佛罗伦萨不远。”
这些理由都成立。
卡珊德拉继续问：“你到的时候，战斗进行到哪一步？”
“接近结束。”
“看见隐修会的人了吗？”
“没有看清。”
法伦回答得很谨慎。
“潮井正在坍塌，周围没有能正常交流的人。”
“我试着压制污染，随后被空间压力卷入废墟。”
卡珊德拉没有立刻评价。
食痕蝎爬到法伦脚边。
它从破损外套上提取出一缕深海压力残留。
尾针晃动了几下。
法伦受到的冲击强度，显然超过普通余波。
“你离潮井有多近？”
卡珊德拉问。
“塌下来的时候，很近。”
“我们收到消息，这里原本应该有F和他的学生。”
“没看见。”
法伦语气平静。
暗拍记录可以证明，F在袭击前正常离场。
至于之后去了哪里，现场没有尸体，也没有能够确认身份的魔力痕迹。
卡珊德拉盯着他看了数秒。
黑水晶镜中闪过一道紫光。
她显然没有完全相信。
但怀疑并不等于证据。
现场死者没有普通人。
黑礁猎团携带了追踪器、封锁阵与针对F的调查资料。
隐修会成员则参与了第六席降临。
法伦身上没有帝国人员的血，也不存在帮助深渊的痕迹。
无论他隐瞒了多少，至少站在隐修会的对立面。
“我会将你列为第一发现者与协助净化者。”
卡珊德拉说道。
“接下来一天，不要离开佛罗伦萨。”
“可以。”
数名影卫已经从其他方向抵达。
他们封锁旧河道，收集尸体与残留物。
法伦也没有闲着。
他公开使用净化魔力，帮助影卫处理黑潮。
污染被一批批压入封印容器。
这种能力与他过去的经历一致。
北境，与魔窟的战争中，法伦都曾表现出对深渊的特殊抵抗。
随着清理继续，他在官方记录中的身份逐渐稳定下来。
一名察觉空间异常后赶到现场，并协助控制污染的阿瓦隆学生。
至于真正的战斗过程，只能暂时标记为未知。
……
周十二在九黎界内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灼痛。
深渊污染像一群细小虫子，在经脉中不断啃食真气。
他下意识想要运功压制。
一只苍老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先别动。”
李一站在净化池旁。
乳白色水汽从池中升起，缓慢渗入周十二体内。
几根净化阵柱围绕水池排列。
阵柱表面刻着新旧混杂的九黎文字。
周十二睁开眼。
远处传来战鼓声。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在九黎界的废墟中醒来。
眼前却是一座已经建立秩序的营地。
净化阵柱沿着地平线向外延伸。
大量异兽骨骼被战士运回城内。
有人正在修补武器。
也有人拖着巨木，搭建新的房屋。
更远处，甚至能看见农田与水渠。
炊烟从修复中的城墙后方升起。
周十二看了很久。
“这里……”
李一将一缕污染从他手臂中逼出。
黑气刚离开身体，便被净化池吸收。
“欢迎回来。”
周十二没有回答。
他当年带着少数族人离开九黎界时，这里已经被污染彻底吞没。
天空是黑的。
土地无法生长任何东西。
曾经的族人和异兽，也都变成失去意识的怪物。
他以为这里早已是一座坟墓。
如今，废墟上重新有了炊烟。
鼓声再次响起。
远处的战士开始集结。
九黎界还活着。
……
现实中，调查持续到上午。
影卫很快确认了大致经过。
黑礁猎团提前布置杀人夺宝阵法。
他们追踪的目标是F，以及暗拍中成交的未知古玉。
隐修会将遗迹猎人当成第一轮试探。
祈祷所地下存在一座跨海潮井。
一名隐修会高层曾短暂越过帝国边境。
稳定潮井的核心是一块特殊古玉。
潮井崩溃之前，那块玉已经从阵法中消失。
至于古玉落入谁手，仍然无法判断。
可能被F取走。
也可能被隐修会带回。
还有一种可能，是随空间崩塌失落在未知区域。
法伦没有主动提供解释。
他只是配合处理污染。
食痕蝎几次尝试重组战场回声，结果都残缺不全。
第六席的深渊领域破坏了大部分信息。
周十二的真气体系又不在影卫常用的分析范围内。
无名之枪留下的痕迹，则过于干净。
除了证明某种武装曾斩断潮井，几乎无法推断使用者身份。
……
九黎界过去第二天时，周十二已经能够短暂下地。
治疗分成几部分。
李一先封闭被污染侵入的主要经脉。
净化池负责吸收从体内逼出的深渊气息。
几名刑族祭师则将净化异兽材料放入池中，稳定周十二不断衰弱的真气。
剩下的部分，只能由他自己完成。
一点点将污染赶出丹田。
治疗进行到一半，城外传来沉重脚步。
一支刑族队伍从污染区返回。
普通战士身材高大，没有头部。
胸口生着类似人面的纹路。
他们的外形与九黎传说中的刑天十分相似。
这些战士大多已经接近半步传奇。
几名精锐的气息更强。
哪怕面对低阶传奇，也能短暂正面抗衡。
队伍最前方，一名更加高大的刑族拖着污染异兽尸体。
异兽足有数十米长。
身体已经被完全撕开。
那名刑族的铠甲上布满新鲜战痕，手中战斧仍在滴落黑色血液。
刑一。
中阶传奇。
他走到净化池前，先向李一低头行礼。
随后看向周十二。
李一说道：“九黎旧人。”
刑一没有追问身份。
他将拳头按在胸口。
“同……族。”
声音生涩。
每个字都说得十分缓慢。
周十二怔了一下。
“他们是……”
“刑族。”
李一解释道：“前身是被污染扭曲的异兽。”
法伦净化了它们。
摆脱污染后，这些生物逐渐恢复理智。
接着诞生语言、秩序与新的族群认知。
现在的刑族还无法流畅说话。
文字教育也刚刚开始。
李一每天都会教他们辨认九黎旧文，也尝试让他们创造适合自己的表达方式。
曾经毁灭九黎的污染生物，如今正在成为重建九黎的一部分。
周十二望向城外。
刑族战士正在拆解异兽尸体。
骨骼被送往工坊。
血肉经过净化后，会成为培养土地与战士的材料。
没有任何东西被浪费。
“这些都是法伦做的？”
“他打开了第一条路。”
李一说道：“剩下的，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
……
中午以后，法伦被带到佛罗伦萨影卫驻地补充口供。
流程并不复杂。
卡珊德拉同时调取了拍卖会记录。
F完成结算后，与助手费尔明从匿名出口离开。
不久之后，黑礁猎团集体改变路线。
数名隐修会伪装者也先后离场。
法伦则由赫本商行确认，在南郊空间警报出现以后，从另一条通道赶往现场。
莱妮丝按照预先安排，补全了所有时间节点。
真正的费尔明已经换装离开拍卖场。
公开记录中，没有两个费尔明同时出现。
影卫也找不到身份交换的证据。
对F的暂时处理结果很快确定。
潜在袭击目标。
龙宫玉持有者。
可能参与战斗的未知武装召唤师。
当前下落不明。
赫本商行没有宣布F死亡。
从今天开始，F可以暂时退出公开视野。
有人询问时，只需要回答正在养伤，不接受任何拜访。
……
九黎界第三天。
周十二体内的大部分污染已经被逼出。
他暂时无法恢复高阶传奇巅峰状态，生命危险却已经解除。
李一带他登上修复中的城墙。
城外，刑族军队正在向新的污染区推进。
战士扛着一根根净化阵柱。
祭师走在队伍中央，维持阵法之间的联系。
每清理一片土地，九黎界能够供人生活的区域便扩大一分。
周十二望着远处整齐移动的军队。
“他们能离开九黎界吗？”
“法伦可以召唤他们。”
周十二转头看向李一。
老人继续说道：“数量受到魔力、现实锚点与九黎界承载能力限制。”
“不过现在已经能响应一部分。”
半步传奇级普通战士。
擅长追踪与猎杀的净化猎手。
能够维持净化阵的刑族祭师。
还有中阶传奇级的刑一。
这不再是一群刚刚恢复理智的生物。
他们正在变成一支可以投入现实战场的军队。
周十二看着刑族战士将净化阵柱插入远方土地。
乳白色光芒随之扩散。
黑色大地一点点恢复颜色。
他终于意识到，法伦继承的不是一座死去的坟墓。
他的心脏里，正在长出一个国家。
当然，这是在法伦的努力之下。
……
傍晚，影卫完成了第一阶段调查。
卡珊德拉在一份记录上留下印记。
“帝国之后可能还会询问F、龙宫玉与武装定向技术。”
“我尽量配合。”
法伦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卡珊德拉忽然开口。
“那道斩断潮井的痕迹，普通传奇留不下来。”
法伦停下脚步。
“是吗？”
“食痕蝎不敢靠近。”
卡珊德拉没有逼问，她依然怀疑法伦知道更多。
却暂时将那名未知武装召唤师视为友方。
毕竟，没有那一剑，第六席可能已经完整进入佛罗伦萨南郊。
法伦点头。
……
夜晚。
法伦终于回到佛罗伦萨的阿瓦隆旅舍。
拍卖会、第六席与一整天调查接连压在一起。
哪怕他的身体恢复能力远超常人，精神也已经十分疲惫。
旅舍工作人员却在大厅拦住了他。
“法伦阁下。有一位来自东流岛的客人，在保密通讯室等了大半天。”
法伦原以为是千代。
走进房间后，通讯水晶另一端出现的却是樱万秋。
他如今人在米兰。
面前桌上摆着一卷封印拓片。
樱万秋没有寒暄。
“卡戎·斯提克斯进入东流岛魔窟了。”
法伦拉开椅子坐下。
“什么时候？”
“十一月。”
北境事件结束后，卡戎没有返回西帝国。
他以交流考察的名义进入东流岛。
最初只在外围活动。
之后却不断绕开守备队，寻找某座特定建筑。
卡戎手中似乎有一张古代拓本。
来源可能是奥坎波斯学院，也可能来自斯提克斯家族。
几天前，他终于在魔窟深处找到了一扇石门。
门后持续传来潮水声。
卡戎暂时无法打开，依旧留在附近研究。
樱万秋解开封印。
一幅拓片在桌上展开。
石门上雕刻着一条被海浪环绕的扭曲长龙。
下方是一座沉入水中的宫殿。
正中央，三处玉牌形凹槽排列成三角。
三个凹槽大小接近，边缘纹路却各不相同。
法伦确认会客室结界已经关闭。
随后将两枚龙宫玉从九黎界取出。
归潮玉被放在拓片左侧。
边缘纹路完全吻合。
第二块玉对应右侧。
同样没有偏差。
两块玉靠近拓片以后，同时发出微弱潮声。
残留在纸面上的石门气息被短暂激活。
乳白色光线沿着凹槽边缘流动。
中央位置依旧空着。
第三块玉尚未出现。
“这扇门很可能就是潮门。”
法伦说道。
樱万秋看着两枚玉。
“如果是门的话，那么开门需要三块？”
“缺一不可。”
卡戎提前知道潮门位置，说明他掌握着另一条与龙宫有关的情报渠道。
第三块玉是否在他手中，目前仍然无法确定。
“需要千代现在控制他吗？”
樱万秋问。
“先不要。”
卡戎还没有开启石门。
贸然抓捕，很可能失去追查第三块玉来源的机会。
“继续监视。”
“不要进入石门区域。也别让他知道，已经有两块玉出现。”
“他准备离开东流岛时，立刻通知我。”
樱万秋记下要求。
通讯结束后，法伦仍坐在桌前。
卡戎的消息来源大致有两个方向。
奥坎波斯学院保存的遗迹资料。
或者斯提克斯家族自己的海洋传承。
想确认第三块玉，迟早需要调查西帝国。
不过法伦没有立即出发。
拍卖会已经结束。
他还要将皮耶尔的机械义肢送回拉纳港。
黛西的新武装，也到了最后组装与测试阶段。
千代正在监视卡戎。
两块龙宫玉都在九黎界。
短时间内，潮门不会开启。
法伦决定先回家。
他将两块龙宫玉重新送入九黎界。
净化池上方，两枚玉牌同时悬浮。
潮汐纹路彼此延伸，却始终无法组成完整图案。
周十二已经可以独自站立。
他抬头看向那片缺失的潮光。
“还差一块。”
现实中，法伦卷起石门拓片。
“卡戎找到了门。我们拿到了两把钥匙。”
窗外，佛罗伦萨重新开始下雪。
法伦看着拓片中央的空缺。
“现在只需要知道，最后一把在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