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李昊躺着无事，也学着小家伙们的法子，抬脚压被尾，左右翻身掖被边。别说，这么一折腾，被子果然贴得严实，半点风都漏不进来。
他晃了晃脑袋，把脑子里杂七杂八的事都甩开，长长呼出一口气，静下心合上眼。
只是没等睡沉，身侧的被角忽然被轻轻扯了扯。他掖得严实的被子慢慢破开一个小洞，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钻了进来，带着点奶香味。
“锅得儿~~~”
“说……”
“系几也想谢谢一下寄几~~~”
“嗯？你要谢什么呀？”
“要谢谢寄几哒嘴巴~~~”
“嘴巴？为什么呀？”
“债系几被阿姐训哒系侯~~~嘴巴肿系能给系几保句一点点面几~~~”
“嘴硬，没毛病……”
“鹅鹅鹅~~~系几还要谢谢寄几哒鼻几~~~”
“感谢它让你呼吸新鲜空气？”
“不系哒~~~系系几被阿姐气到哒系后~~~鼻几阔以替系几出气~~~哼哼！”
“你也就这点儿胆子了……”
“鹅鹅鹅~~~还有，还有~~~系几还要谢谢寄几哒小裤裤~~~”
“咋滴？给你保暖啊？”
“不系~~~系谢谢它介一年为系几兜句哒底气~~~”
“我看是兜粑粑吧……”
“鹅鹅鹅~~~不阔以辣么粗弩~~~”
“嘁……哥是实话实说……”
“辣系几也系发系薛~~~嗯……锅锅应该要谢谢寄几哒脸蛋几~~~”
“咋了，是因为帅气么？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不系~~~系锅锅哒脸蛋几被锅锅丢呐那么多气~~~还对锅锅不泥不弃~~~嘎嘎嘎~~~”
“我和你拼了！！！”
“嘘~~~锅锅~~~秦徐一点~~~不要巧醒阿姐们~~~”
“睡觉！”
“好哒~~~咯咯咯~~~”
小家伙的笑声压得极低，埋在他胸口闷闷的，抖得被子都跟着发颤。闹了好一会儿，笑声才渐渐弱下去，呼吸慢慢变得匀长，就这么窝在他怀里笑着睡着了。
李昊睁着眼看了她许久，这丫头，睡着睡着唇角就淌出口水来，他拿着纸巾擦了又擦。
想着丫头方才那些颠三倒四的话，想着她钻被子时那得意洋洋的小表情，不由得也弯起了嘴角。小家伙把日子过成了蜜糖，也把那点蜜糖往他心口抹了厚厚一层。
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嘭……啪~~~”
“噼哩啪啦~~~噼哩啪啦……”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刚转薄明，卯正已至，村口轰然响起一串密集炸响，震得晨雾都跟着颤了颤。
“每条大街小巷~~~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恭喜恭喜~~~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
紧接着，村广播里的几个喇叭也吱呀一声醒了过来，喜庆的调子从那头流淌出来，顺着清晨的日光漫过屋顶，漫过窗棂，漫进每一条还在沉睡的小道。
趴在窗台上的包子耳朵动了动，睁开眼，喵地打了个哈欠。草莓在架子上转了转脑袋，豆大的圆眼睛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闪闪的。
爆竹声还在村口噼里啪啦地响着，广播里的喜调子淌遍整个村子。
村巷里院门开合的吱呀声一个接一个响起，有人披着厚棉袍探出头，迎着晨风搓了搓手，望向村口的方向笑，这动静，听着就敞亮。
“这个李佑安，说好了卯时准点放，听这响动，怕是晚了五秒。一会儿老婆子非得寻他说道说道。”永畴家的土炕上，阿婆撑着炕沿坐起身，花白的鬓发散着，先侧头去瞅床头那座从供销社换来的木壳时钟，指针稳稳停在六点零五分，她撇了撇嘴，嘴里碎碎念叨着……
“阿娘，今儿个岁除，不宜口舌相争。等过了元日，再寻佑安老爷子理论也不迟。”外屋的媳妇端着搪瓷脸盆掀帘进来，听见这话脚步放缓，温声劝道。
永畴家阿婆闻言，咂了咂嘴，想了想，摆摆手：“算了，算了，老婆子不同他计较。快，将桃符拿出来挂好。”言罢，老太太掀被下床，蹬上粗布棉鞋，动作麻溜利落，半点不见老态……
“阿娘，你忘啦？长庚叔说了，咱们往后门上要贴门神~~~我方才瞧见隔壁墨生家，早把国公爷的画像给贴出来了。”媳妇把搪瓷脸盆搁在木架上，回身去取门后倚着的桃木牌，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笑道。
“贴的哪位国公爷？”阿婆正系着衣襟，闻言动作一顿，忙扭头问。
“我瞧了一眼，左边是宿国公爷，右边是翼国公爷。”媳妇皱着眉回忆道。
“嘿！”阿婆一拍大腿：“倒叫他家抢了先。还好老婆子藏了一手。吴国公爷和代国公爷的画像，老婆子昨儿个就领回来了，硬是没舍得先贴。走走走，赶紧贴上，气气他家~~~”她说着就往门外走，脚步轻快。
媳妇见阿婆这股精神头，忍俊不禁，赶紧回屋取了那两张画像。婆媳二人一个递一个贴，嘴里忙忙叨叨，手上利利索索，说不出的欢喜。
“哇~~~~”
一声哭嚎从李长庚家的方向炸起，嗓门透亮，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
福生趿着半只布鞋，衣襟歪歪扭扭，哭哭啼啼从里屋冲出来，一边跑一边用手背抹眼泪。
“阿翁说话不算数！说好放炮喊我起床的！！！哇~~~”
“阿兄再哭~~~我就去告诉阿耶~~~昊哥可说了~~~一年的打都攒在今天~~~”
二妞攥着半把木梳跟在后面，头发才梳了一半，发梢散在肩头，跑得脸颊通红。
福生猛地止住脚步，哭声像是被人拿手掐断了一样，挤眉弄眼地吸了吸鼻子，回头看了小妹一眼：“谁哭了？谁哭了？”
说着抬起袖子在脸上一抹，清了清嗓子，又冲屋里喊了一句：“阿娘，我早饭去饭店吃~~~”喊完便头也不回地往村口跑去，边跑边喊：“铁蛋！铁蛋！你捡着多少鞭炮了？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