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现在的状态说出来。
他说完这句后，感觉压着自己的包装箱又沉了几分，已经有三分之二融入身体里。
他怕说出来更会改变这种半虚半实的状态，不但自己会消失，机器也会脱手砸在地上。
唯恐情况变得更糟糕。
说完那句，他就闭口不言了。
众人看不出他的内心想法，被重物越压越低的脊背，活像是一个不服老的迟暮老人。
春奈从包里摸出兔耳，依然是苍白中透着乌青的颜色，“奇怪，没有变色啊。”
兔耳还没出过错，这里应该没有污染才对。
其他天选者接手不是，不接手也不是，“那你先撑住，如果撑不住了，一定要说出来啊。”
不知道叶戈尔听见没，他将眼睛闭了起来。
众人僵持在这里也不是办法，黑岛凉子干脆提议：“要不先去找找看这里有没有规则？”
这里比她们想象得更凶险，可以想见等游客越来越多，天选者找寻规则的难度也会增加。
这个提议得到了不少赞成，比安卡看了一眼叶戈尔，又看向时厘，“那这里……”
时厘点头：“我会找到合适的放置点。”说完不忘偏头叮嘱成员们小心一点，最好不要落单。
天选者商量好分组就纷纷散开，时厘回头查看叶戈尔的状态，不由一愣，人呢？
走近一看，人没丢，但不知道是不是这里光源太多，叶戈尔的身体边缘时而清晰时而残缺。
残缺的部分仿佛被橡皮擦去了一小块，地上的影子也断断续续，甚至间接性消失了几秒。
时厘默默倒抽了一口气。
这种情况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各类科幻电影的画面从脑海里闪过，汇成一句——
世界出bug啦？
时厘不由地紧张起来，完了完了，叶戈尔不会马上要崩溃成一串数据了吧？
服务台附近是最适合摆放机柜的地方，但不断有“人”到来，标红的位置一直没有空出来。
眼下也不适合让叶戈尔扛着机柜东奔西走，必须想办法引开聚集在这里的玩家才行。
时厘的目光落在服务台旁边的柱子上。
周围多了许多花花绿绿的游戏海报，没留下一点缝隙，让那张试营业通知变得不起眼。
注意到那页通知的边缘翘起一角，时厘伸手一揭，背后竟然是一个铁制的安全标志牌。
【本场所最大容纳人数为：400】
【试营业人数不得超过最大承载量的50%】
限流？
时厘立刻跑到服务台前，点开立体光幕。
上面显示着正在使用和空置出来的机器，左下角显示的实时人数为：196。
时厘连忙又跑向门口，将那块【营业中】的公告牌翻到背面——暂停接待。
虽然电玩城内的接待人数还没到临界点，但时厘不能保证下一批会进来多少人。
而且她们还没兑币，如果其他新进来的其他「玩家」兑换了货币，那站在这里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的天选者，就成了无效滞留的游客。
就算电玩城不会强行清退她们，时厘却不敢去赌这里超员之后会发生什么。
做完这一切，时厘紧紧盯着屏幕，只要不再有人进来，附近的人应该很快就会散开。
大家是来消遣放松的，兑换完游戏币就会去找乐子，不会待在服务台前磨磨唧唧不想走。
她的判断是对的。
服务台前很快就清出了一条路。
帮着双目紧闭、脸色惨白的叶戈尔将箱子放在地上，时厘又递过去一瓶【红色药水】。
叶戈尔没有接，冲到一旁的垃圾桶大吐特吐。
时厘没看见他真的吐出什么，但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不少，长呼出一口气。
等他很不容易缓过来，时厘才从叶戈尔的视角又大致了解到了刚才的情形。
情况发展到后面，叶戈尔对外界的感知已经消失，自身的境让他无力应对。
在他的视角里，箱子的底部抵在地上，上半截箱体径直穿过了脑袋和胸腔，他的眼睛甚至能捕捉到鼻梁上方，若隐若现的包装箱一角。
而穿过包装箱，他还透视到了里面的机体，机体下密布的眼球和脐带线虫堆叠。
它们抵在充电宝背面想要往外推挤，却又因为互相勾连而越绞越死，难舍难分。
叶戈尔只好埋头盯着地面，反光的地砖干净地能当镜子，他又看见了自己的双腿。
看到了里面的骨头筋膜，层层叠叠挤在肋骨之间的脏器，看到自己每一层内在结构，还透过自己的身体看到了后面战况激烈的游戏厅。
他的大脑每时每刻都在被看到的新事物冲刷入侵，闭上眼睛都还能看见，眼皮仿佛不存在。
直到放下箱子，这种巨大的眩晕感才消失。
这种透视体验闻所未闻。
在所有污染的案例里都比较少见。
时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这种能透视到细胞的体验状态，倒是让她想到了共生之城。
“这片空间很奇怪，”叶戈尔组织语言，说出自己的感受，“我好像……呃，升维了。”
说完抿了抿嘴，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准不准确。
叶戈尔对什么高维低维的东西了解不多。
这并非他的专业领域，也是最近才听本国官方人员解释共振计划时接触到了一些。
按照科幻小说里的设定，高维生物俯视低维世界。所有物体存在在它们眼里没有秘密，能够无死角观测低维生物的构造，甚至……命运。
在叶戈尔看来，如果真有这种存在，那和人类各种典籍里记载的神明没有区别，全知全能。
他刚才，好像就差点进入了那种微妙的状态。
但感觉并不美妙，只让他觉得惊悚。
让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是bug。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时厘缓缓说道。
如果是升维，那的确不能算作是一种污染，它并非恶意地想要摧毁侵蚀谁。
只是人类太脆弱，无法承载高维世界正常的运转规则，所以兔耳感受不到污染浓度。
难道……
这个电玩城接待的玩家，也是这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