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北城门,拱辰门楼上。
“哐当,当,,,”
噔噔噔的脚步声,甲胄声,从楼梯口传来。
身材魁梧的马万年,满盔满甲,大步流星地走上城楼。
他腰间的首级,还在往下滴血,在石阶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
左肩的伤口,又崩裂了,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地砖上,所过之处,沥沥鲜血,猩红一大片。
这时候,已经分不清了,到底是贼将楚晨朗的,还是马万年自己的。
但是,悍勇的美德侯,浑然不觉,仿佛感受不到箭伤的存在。
昂首挺胸,走到城门楼最高处,单膝跪地,后身如雷:
“末将马万年”
“参见大帅,临国公,参见副帅,部堂大人”
“末将,幸不辱命,斩杀贼将一名,清狗子的游击将军”
“兄弟们,奋勇杀敌,斩获首级两百三十颗,摧毁营垒一座”
“末将,特来复命,进献大叛贼楚晨朗的首级,报效国恩”
、、、
吼完了,他就掏出了自己的战利品。
贼将楚晨朗的脑袋,直接扯下来,捧在手心,高高举起来。
掌心的首级,披头散发,面目狰狞,牛眼子爆瞪,死不瞑目。
断裂的颈脖子,鲜血还在流淌着,瞬间染红了地砖。
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汗臭味,散发在马万年的周边,震撼人心扉。
“咕噜,,”
老将党守素,大将袁保,线成仁,海垣,王之炳,李之翠,等一众老武夫。
看到此番场景,也是纷纷侧目,猛咽口水,脸上带着敬重,佩服。
领兵冲阵,他们也都是老杀将,也是常干的事。
但是,堂堂一个侯爷,带着箭伤冲杀,还能斩了一个游击将军。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肯定是铁汉子,大英豪,值得大家敬重。
即便是,来自忠贞营的大将,曾经的敌人,也得点头叫好,彻底服了。
“起来,起来,,”
主帅李来亨,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扯起地上的马万年。
顺势顺手,也把带血的首级接过去,算是认可了这个战功。
然后,才上下打量着,这个浑身浴血的猛将,眼神关切的问道:
“来来来,让本帅看一看”
“除了肩头上的伤,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中招了”
“哎呀,美德侯啊,你啊,还是如此的鲁莽啊”
“临阵冲杀,还是偷袭战,凌晨看不清,刀剑无眼啊”
、、、
悍勇的马万年,毫不在意身上的旧伤,新血浆。
咧着个臭嘴巴子,呵呵微笑着,摆了摆手,十分淡然的回道:
“皮肉伤,不碍事”
“呵呵,清狗子,丧家犬,闻风丧胆”
“末将,兄弟们,杀进去的时候,清狗子,都吓破了狗胆”
“呵呵,一个个,格老子的,都是软脚虾,怂包废物,哪里敢反击啊”
、、、
说着,说着,马侯爷的脸色一暗,眉宇间露出一丝的可惜之色。
“哎,就是可惜了”
“格老子的,该死的王友进,大叛贼”
“这个挨千刀的狗贼子,胆小怕死,把中军营帐,设在了后头”
“等末将杀进营垒,厮杀了半天,才发现,搞错了,搞了个小头目”
“哎,可惜了,太可惜了”
“等到后头,王狗贼露头的时候,天色亮了,大帅的鸣金,也到了,,”
、、、
嘴里念叨着,可惜了,可惜了,说个不停。
他的目光,眼眸,却是盯着眼前的临国公,用力瞟了几眼。
心底里,不爽啊,极度的不满啊。
王友进啊,大奸贼,大叛贼,大名鼎鼎啊啊。
这不仅是皇帝点名的问题,战功大小的问题啊。
这个大叛贼,还是石柱的死敌。
是他的奶奶,老子,围剿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搞定,还死伤了无数的石柱子弟兵。
这里面,本就是血海深仇,必屠之而后快,斩尽杀绝。
“呵呵,,”
李大帅,掂量着手中的脑袋,呵呵微笑着,并没有接话。
他当然听出来了,眼前猛将的不满情绪。
王友进,那个大奸贼,当然是大战功,砍下来,名声大噪啊。
“这个楚晨朗,也不错了”
“这个家伙,可是王贼头麾下,有名的悍将啊,为祸四川十几年”
“想不到啊,最后,却是折在美德侯的手里,也算是罪有应得了”
“呵呵,这就叫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到了,人头就落地了”
、、、
低头,看着这个楚晨朗,眼神带着一丝的复杂。
那张黑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和痛苦,不甘,不屈。
牛眼子,瞪得老大,嘴巴张着,仿佛还在发出无声的惨叫,死不瞑目。
王友进,李复荣,贺珍,还有他们麾下的大将。
他李来亨,当然认识了,大部分,还喝过酒,打过屁呢。
原则上,他们都是流贼,流寇,坐地寇,朝廷的敌人。
十几年来,四川,湖广,明军,清军,贼军,厮杀不断,征伐不断。
他们这些贼寇,之间有矛盾,有冲突,也干过仗,死过不少人。
但是,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是合作的,共同对付清狗子,或是明廷的围剿。
现在,大家分道扬镳了,站在了对立面,又变成了死敌。
只是,眼前,看到楚晨朗的首级,小老虎还是有点同情的,不胜唏嘘。
“之翠,来,接着”
“拿下去,悬挂城门楼,示众三日”
“后面,再腌起来,交给兵部大人,核算战功”
、、、
敌我分明,容不得李来亨多想,随手就把首级抛给了心腹大将。
他现在是大明的临国公,荆州战场的一把手,可不能脑子糊涂啊。
这是敌我问题,立场问题,他的身后,也代表着忠贞营的利益啊。
更何况,他的家眷,嫡女,也都在昆明城,那就更要命了。
“诺,,”
大将李之翠,倒是比较爽快,单手就接过了带血的首级。
只是,他的脚步,并没有马上挪动。
而是,转过头,看了看邹副帅,怕他有啥意见的。
“嗯,,”
邹简臣,也懒的点验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没问题。
一个游击将军而已,有什么可看的。
他也是四川人,当然知道,四川是什么鬼地方。
王友进,大贼头,摇黄十三家,是本地的坐地寇。
忠贞营,是流贼,来自陕西的大贼寇,被清狗子碾杀多年,最后落草夔东。
实际上,他们都是贼寇,都是老相识,或者是老朋友。
这里面的腌臜事,门门道道,他邹简臣,不愿意多听多想,更不愿意插手。
他是兵部尚书,是副帅,是代表朱皇帝做监军的。
只要眼前的李来亨,不搞事,死心塌地的效力朝廷,干死对面的清狗子。
任何的事情,他邹简臣,都可以睁一眼,闭一只眼。
即便是,他们忠贞营,把楚晨朗的首级,厚葬了,供起来。
当然了,小老虎,是忠贞营的首脑,可没那么的傻。
这不,得到邹简臣同意后。
李之翠就把首级拿下去了,很快就挂在城门楼,以儆效尤。
这种贼将的首级,不仅仅能震慑明军,还能威吓对面的清狗子。
一举多得,威慑力十足。
“呼、、”
主帅李来亨,看着首级挂起来了,也就松了一口气。
尘归尘,土归土,即便是老朋友,该挂,还得挂。
立场不一样,做了朝廷的叛贼,他小老虎也是不能徇私的,枉法的。
搞定了首级,他的目光,就重新放在冲锋陷阵的猛将身上了。
“医官,医官”
“人呢,死哪里去了???”
“格老子的,给老子死过来,给美德侯包扎伤口,,”
“他娘的,这要是出了问题,老子拿你是问,一刀剁了,,”
、、、
公是公,私是私,不能混为一谈的。
他们忠贞营,跟川东石柱土司,曾经也是敌人,厮杀了很多年。
但是,现在,立场都是一样的,都是在大明王朝下面,混饭吃。
他李来亨,是国公爷,得大度,得仁义,得肩负起这个主帅职责。
否则,这要是传出去了。
他这个临国公,皇亲国戚,一军之主帅,脸面就丢尽了。
“多谢大帅”
果不其然,内心不爽的马侯爷,立马抱拳感谢了。
同时,脸色也好了不少,不再纠结刚才的退兵鸣金问题了。
“来了,来了”
这时,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医官,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上来了后,更是不敢耽搁了,直接开始验伤了
当看到马万年肩上的伤口,崩裂的口子,也忍不住的倒吸一口凉气:
“侯爷啊,将军啊”
“您这伤,必须马上包扎,伤口崩裂了,再不处理怕要溃烂”
“到时候,就麻烦了,半个胳膊,可能都要废掉了,不能行动自如了”
、、、
悍勇的马万年,倒真是个铁汉子。
面不改色,心不跳,还是一脸的满不在乎样子:
“行军打仗,算个屁啊”
“这个伤,等一会,再说吧”
“清狗子的营垒,刚刚破掉了,里面正是王友进这个狗贼子”
“本将,先歇息一下,休整一下,再杀出去,杀进去,干掉那个王八蛋”
、、、
这一刻,他的脑门里,装的全是王友进,谁还在乎伤口啊。
临撤退的时候,王老贼,那魁梧的身影,骑在战马上,记忆犹新啊。
那可是大战功,血海深仇,美德侯的热血,还在沸腾着,先干掉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