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打,还有别的路吗?”
残破的营垒里,老贼头,王友进,已经缓缓站起来了。
他随手拍了拍满布灰尘的裤腿,再环视着这个凄凉的破营地。
看着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眼神空洞,犹如行尸走肉般。
又回头,看着儿子惊惶的眼神,看着戚运莱铁青的面容。
这一刻,老贼头的眼神,更加的绝望,充满了无奈。
“小老虎,李来亨”
“他是狼崽子,不给咱们活路”
“罗可铎,是野猪皮,是清狗子王爷”
“他们是孽畜,更残暴,更绝情,更不会放手的”
“儿啊,运莱啊,咱们啊,已经无路可走了”
、、、
老贼头的声音,很平静,近乎是冷酷。
他抬头眺望,看着江陵城的北城头。
朝阳下,城头的明军旗帜,猎猎飘扬,迎风飘扬。
旗上的“明”字,在晨风中舒展开来,红底金字,醒目得刺眼。
他还记得那面旗帜的样子,太熟悉了。
因为,那曾经也是他的旗帜,中军大纛旗。
但现在,那面旗帜下的人,正用刀枪和火炮对着,变成了死敌。
“咔嚓,嘭,,,”
忍无可忍了,王长平拔刀了,剁掉旁边的小木桩。
一刀两断,干净利索,他的大砍刀,钢水很不错的。
“格老子的,龟儿子的”
“清狗子,野猪皮,罗可铎,下令让咱们去送死”
“对面的忠贞狗,石柱狗,也不给活路,往死里杀,日夜不停歇”
、、、
“爹啊,侯爷啊,戚叔啊”
“这个鬼世道,贼老天,当真是不给活路啊”
“明狗子,半个多月了,死死盯着咱们啊”
“咱们,移营到了哪里,他们就跟上来,杀到哪里,不死不休啊”
“狗日的,胡全才,郑四维,朱光祚,也是降兵啊,为何不去杀他们啊”
“狗日的,李来亨,忠贞狗,马万年,石柱狗,全是朱明的狗腿子啊”
“爹啊,戚叔啊,为何啊,为何会如此啊,咱们,只是想活下去,有错吗”
、、、
年轻气盛的王长平,黑着脸,低吼着。
为什么,为何,他就在一直发问,质问,质疑。
牛眼子爆瞪,双目通红,简直是,欲哭无泪,痛彻心扉。
这个小伙子,已经有点崩溃了,彻底绝望了,眼眸灰暗。
“呵呵,,”
旁边的戚运莱,懒的回应,仅仅呵呵冷笑几声。
嘴角上扬,瞥了一眼旁边的老贼头,王友进。
好似在说,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啊。
你个龟儿子的,不知道啊,可以问你老子啊。
他妈的,这一切,都是你们王家,做的孽,做的好啊。
去年,朱皇帝,刚刚登基没多久,龙座还没有坐稳呢。
他妈的,你老子,就敢带着咱们这些老兄弟,反了,反投清狗子。
他妈的,那不是打脸嘛,骑脸输出嘛,把朱皇帝的麻脸,都射糊了。
朱皇帝,听说了,二十岁都不到呢。
武夫杀皇,嗜血残暴,龙气火爆,岂能善罢甘休啊。
这不,他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即便是,投靠的清狗子,也不得安生,走到哪,杀到哪里。
“无他,唯利益尔”
老贼头王友进,看不下去了,缓缓吐出几个字。
也就是这么几个字,说完了,他就闭嘴了,肠子都悔青了。
最后,他也就瞥了一眼,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懂事,能了解。
将来啊,要是有机会,别再犯这种挨千刀的错误,走错了路。
他妈的,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啊。
说来说去,他们这帮老贼子,值钱啊。
他都听说了,朱皇帝,已经下了口谕,布告全军。
悬赏令,谁砍了他们的头颅,就能赏赐万金,升官发财啊。
他妈的,明军如此悍勇,猛将一大堆,谁不心动啊。
“哎,,”
一阵风吹过,空气中,传来了老贼头的叹息声。
这一刻,他的花白头发,在风中飘散,满目凄凉。
他今年五十多了,但看起来像是七十岁,糟老头子似的。
“活路,不是别人给的”
“活路,是自己杀出来的”
老贼头收回目光,也下定了决心,语气变得冷硬,决绝。
“平儿,运莱,传令下去”
“让弟兄们抓紧修缮营寨,再好好休息”
“天黑以后,就随本侯夜袭明狗子,报了晨朗斩首之仇”
“李来亨,小老虎,马万年,石柱狗,呵呵,都是明狗子”
“既然,他们不想放手,不想让咱们活,要咱们的头颅战功”
“那咱们,也就不要客气了,全军杀过去,即决胜负,也决生死,不死不休”
、、、
年少冲动的王长平,站出来,还想说什么。
却被旁边的戚运莱,一把拉住了,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冲动了。
这个老贼将,在侯爷的眼神中,看到了杀气,煞气,拼死一搏的狠辣决心。
。。。
江陵城北门,拱极门的城楼上。
一大票的战将,侍卫,就站在这里,观战中。
“呼哧、、”
主帅李来亨,放下手中的千里镜,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的麻脸,还残留着刚才的紧张,嘴角却已经浮起了一丝笑意。
千里镜的镜筒上,他的指关节,还微微泛着白。
两刻以前,清狗子的营寨,破了,喊杀声震天。
站在城头的他,目睹了勇将马万年,从突入营垒到斩杀敌将的全过程。
每一次挺枪,每一次突刺,每一次闪避,每一次陷入险境。
都让这位主帅,大明临国公的铁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邹尚书,你看看”
豪气万丈的李大帅,将千里镜递给身旁的邹简臣。
嘴角上扬,撇了撇嘴,轻声笑骂着道:
“妈的,真能打啊”
“格老子的,美德侯,真不怕死啊”
“他妈的,白杆兵,当真是,名不虚传啊”
“忠贞侯,小马超,石柱马氏,真能打,真能杀啊”
、、、
冷峻的邹简臣,接过千里镜,朝城外望去。
明军的偷袭队伍,正在有条不紊地撤回城里。
白杆兵断后,长枪如林,逼得清狗子,根本不敢出营追击。
队伍中,马万年的魁梧身影,格外显眼刺眼。
身上的白袍,被鲜血和泥土染得看不出原色,黑红一大片。
铁桶般的腰杆子,别着的一颗人头,面目狰狞。
那正是马万年的战功首级,清狗子游击,老贼头楚晨朗的头颅。
“哼,,”
“美德侯,又冲杀在最前面了”
“临国公,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
邹简臣,哼哼唧唧,脸色很黑,很严肃。
放下千里镜,交还个李来亨,眉头紧皱,拧成了麻绳似的。
“本公知道,知道了”
李来亨,也很是头疼,眉头很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等一会儿,等他回城了”
“这一次,本公,非得好好说说他不可”
“呵呵,当然了,邹尚书,你老德高望重,位高权重”
“你老说的话,说两句,训两句,美德侯,肯定会严守军纪的”
、、、
抱着铁拳头,面带笑容,随意挥动了几下。
一路大军之主帅,厮混官场,客气恭维少不了。
现在的李来亨,不再是忠贞营的扛把子,而是大明王朝的临国公。
旁边的副帅,可是兵部尚书啊,大明朝廷的真正重臣。
很多事情,他都会比较的客气,恭维几句,不想招惹是非。
“嗯,,”
邹尚书,脸色也缓和了,点头嗯了一声。
他是来督战的,不能喧宾夺主,风头盖过这个临国公。
否则,一旦起了摩擦,发生了大冲突,影响了战局。
那他这个重臣,潜邸之臣,朝廷重臣,也要被朱皇帝处置。
他身后的蜀王府,缪乌王府,皇后,可能都会被牵连了。
毕竟,他的女婿,就在衡阳战场,也是危险的很,让人很揪心。
!!!
说话间,城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悍勇无敌的马万年,带着亲兵,率先入城了。
“侯爷威武”
“白杆兵,好样的”
“川东,石柱,都是瓜娃子,好汉子”
“川东,秦氏,马氏,沙场无敌,都是大英雄”
、、、
守门的将士,纷纷让开通道,抱拳行礼,高呼,欢呼着。
这里是荆州,上游就是四川,川东。
这里的人,谁没有听说过,秦良玉,忠贞侯,石柱马氏。
整个川滇黔,即便是忠贞营的将士,看到了,也会抱着一万个敬重。
马万年,美德侯,似乎早就习惯这一切。
衣甲破烂,满身血污,就走在最前头,抱拳行礼,大声回应:
“幸会,客气”
“兄弟们,都过誉了,过奖了”
、、、
昂首挺胸,浑身激动,目光坚毅如铁。
白袍变灰袍,红袍,黑袍,那是沙场上的功绩,最好的铁证。
腰挎下,那面目狰狞的敌将首级,也是他奋勇杀敌,报效皇恩的铁证。
客气归客气,但是,这个名声,他是拿定了的,吃定了。
他马万年,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辱,得失,战功。
他这个名号,是他奶奶秦良玉,爹妈马祥麟,张凤仪。
还有千千万万,石柱的子弟兵,用鲜血换来的名号,享誉天下啊。
这要是他,为何在战场上,拼死杀敌,悍不畏死,最大的杀敌动力。
他是大明侯爷,忠贞义士。
可以冲锋陷阵陷死,也可以为国捐躯,但不能辱没了石柱秦氏,马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