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眼底阴狠森然,
心中杀意凛冽至极,
与此前李重润一样对苏安恒动了杀心。
兄弟二人心中已然敲定计策,
欲暗中遣死士,悄无声息除掉苏安恒,永绝后患。
只待回府之后细细排布、敲定时机,便要让这多嘴狂徒付出血的代价。
可杀意刚炽,内侍传旨之声骤然自殿门传来:
“陛下召五郎六郎即刻入殿觐见。”
突如其来的传召,瞬间打断了二人暗中谋划的杀局。
满腔暴戾怒火与阴毒算计,只得强行死死压于心底,不敢外露。
二人收敛眼底戾气,掸平衣袍褶皱,敛去一身锋芒,恭谨垂首,缓步踏入紫宸殿中。
御座之前,二人依宫规行三跪九叩大礼,身姿恭顺,礼数周全。
礼毕之后,二人惯性使然,正欲缓缓直起身形,恢复侍立之姿。
忽闻御座上传来一道清冷沉肃的女声,寒意浸透殿宇,压得满堂寂静无声:
“朕让你们起身了吗?”
语气里是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压,瞬间冻结了二人所有动作。
张易之、张昌宗浑身一僵,背脊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双膝重重落回地面,头颅低垂,惶恐不已,齐声叩首请罪:
“臣等失仪,陛下恕罪!”
武曌端坐九重御座,龙椅玉枕微凉,连日操劳郁结,
让她喉间一直萦绕着淡淡的涩痛与痒意,
周身气血不畅,龙体迟迟未得安泰。
她垂眸俯视阶下俯首的两人,深邃凤目之中,翻涌着失望与怅然。
忆及张昌宗初入宫时,少年眉目澄澈、心性纯粹,
干净得不染半分朝堂污秽、世俗功利,
侍驾左右,温顺赤诚、纯粹暖心。
彼时她垂暮孤寂,最是贪恋这份不染权谋的纯粹温情,
故而破格恩宠,倾力庇护,
封其邺国公、荣宠加身,予尽世间荣华。
她初衷何其周全、何其护惜——
自知年岁渐高,来日无多,
百年之后,朝堂局势必然动荡,
她欲以一重国公尊位、一世滔天荣宠,
为这纯粹少年铺好后路,让他远离朝堂纷争,
纵使日后皇权更迭、朝局翻覆,
亦可保一生安稳无忧、无人敢肆意欺凌。
可她终究低估了权力蚀人心性的威力。
不过数年光景,昔日澄澈纯粹、温润无争的少年,
便在滔天权势、极致恩宠中彻底迷了本心。
位分渐高,野心渐长;恩宠愈盛,心性愈骄。
如今竟动辄生杀心、肆意欲除朝堂直臣,恃宠而骄、恣意妄为,早已不复当初半分干净模样。
人心膨胀、利欲熏心,终究是权力乱了眼、荣华迷了心。
武曌敛去眼底万千怅然,声线沉冷,带着帝王洞悉一切的淡漠与威严,缓缓开口:
“你二人口口声声求朕恕罪,那倒是说说,
你们究竟犯下了何等过错,该当何罪?”
此问一出,阶下二张心头骤然一紧,惶惑丛生。
张昌宗眉心微蹙,心头飞速揣测圣意,万千思绪翻涌不休。
他暗自思忖:
近来朝堂最大风波,便是魏元忠一案,
可此案尚在鞫审之中,悬而未决、未有定论。
陛下向来深谙制衡之术,若为此事动怒,断然不会选在此时当庭发难。
可除却魏元忠一案,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兄弟还有何处触怒天颜。
心头百转千回,他压下所有慌乱与揣测,抬眸之时,
已是满目温顺恭谨,语气轻柔细碎,带着惯有的软糯温诚:
“陛下,方才臣兄弟心系陛下龙体安康,
心中忧思过甚,一时失了分寸,
未待陛下圣谕便欲起身,
是臣礼数不周、举止轻狂,还望陛下宽宥。”
一旁的张易之闻言,心思更为圆滑缜密,深知帝王心性难测,
绝不可随意揣测圣意、胡乱认罪,以免落入帝王圈套、自招祸端。
他即刻俯身叩首,语气恭谨谦卑,进退有度:
“陛下素来疼惜臣兄弟二人,恩宠浩荡、体恤有加,
向来不会因区区琐碎礼仪苛责臣下。
今日圣颜愠怒,定然不是为此微末小事。
臣兄弟愚钝,实在不知何处行事偏颇、触怒圣怀,
还请陛下明示,臣等定然知错即改、绝不再犯。”
二人一柔一慎,一避一探,句句滴水不漏,满心都在试探圣意、规避罪责。
武曌听闻二人推诿试探之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一声冷哼震彻殿中,威严慑人:
“不知做错了什么?”
她凤目骤然凌厉,威压铺天盖地席卷而下,字字铿锵、句句震心:
“朕问你们,方才,你二人是不是心生杀意,
欲私自杀害苏安恒?!”
一语道破隐秘心机!
张易之、张昌宗浑身巨震,瞳孔骤然收缩,心头轰然巨响,
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惊骇。
此事不过是他们方才在殿外暗自谋划、尚未付诸分毫的私念算计,
未曾对任何人言说、未曾调动一人一物,隐秘至极。
他们万万想不到,足不出深宫的女皇,竟能洞悉他们转瞬即逝的杀心与秘计!
惊惧之下,二人不敢有半分承认,连忙连连叩首,极力辩驳:
“陛下明察!臣等万万不敢!
苏安恒上疏妄议朝政、诋毁圣躬,
臣兄弟虽心有不忿,却深知国法森严、君威难犯,
断无私下诛杀朝臣、肆意擅杀之胆!
此皆是无稽之谈,臣等绝无此心!”
看着二人慌乱遮掩、矢口否认的模样,
武曌心中失望更甚,正欲开口厉声警示、严加训诫,
喉间骤然涌上一阵剧烈痒涩,气息翻涌紊乱。
连日积劳、心绪郁结、龙体亏虚,让她一时难以压制,低头剧烈咳嗽不止。
一声声闷咳撕扯着单薄身形,憔悴孱弱,不复平日君临天下的强势威严。
阶下的张昌宗见状,
所有算计、惶恐、遮掩瞬间尽数抛之脑后,
满心满眼只剩对武曌的真切担忧。
他再顾不上君臣尊卑,骤然起身,
快步上前立于御座之侧,
抬手轻柔稳稳顺着武曌的后背,
动作温柔娴熟、满心焦灼疼惜。
他侧首急声看向一旁侍立的内侍,语气急切万分:
“陛下今日晚膳进用几何?御药可曾按时服用?!”
内侍连忙躬身回禀:
“回邺国公,陛下今日心绪不宁、胃口不佳,
晚膳仅浅尝数口,汤药尚且在御炉温着,尚未进服。”
听闻此言,张昌宗心头酸涩翻涌,满眼疼惜自责,嗓音微微发哑:
“皆是臣之过。
臣日日伴侍陛下身侧,
却未能替陛下分忧解难,
反倒屡屡让陛下为朝堂琐事、臣下愚行劳心伤神。
陛下龙体本就欠安,最忌郁结劳顿,
臣却不知安分,徒增陛下烦忧,实在罪该万死。”
他眼底的焦灼、疼惜、自责,澄澈真切,
无半分伪装掺杂,是数年朝夕相伴、真心侍奉沉淀下来的赤诚关切。
武曌靠在玉枕之上,缓过一阵剧烈咳嗽,气息微微喘促。
她侧眸看向身侧少年,看着他眼底毫不作假的担忧与慌乱,
心中满腔怒火、凛冽寒意,终究是软了几分。
她心知,纵使张昌宗心性渐骄、贪恋权荣、心生私念,
纵使他已然不复当初纯粹,
可这数年晨昏相伴、贴身侍奉,无微不至、悉心照料,
这份真心待她、护她、疼她的情意,从来不曾掺假。
人无完人,功过相杂。
他有私欲、有膨胀、有过错,
却也有最纯粹的侍奉与赤诚。
武曌敛去满身寒意,气息平稳些许,
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亦带着几分最后的提点与告诫,字字恳切、句句郑重:
“五郎,六郎
朕知晓你二人伴驾多年,侍奉勤恳、心意赤诚。
只是身在帝王侧、身居荣宠之巅,
最忌恃宠生骄、恣意妄为、心生杀念。
朝堂纷争、朝臣谏言,
自有国法权衡、朕来决断。
你们是朕近幸、是朕亲臣,
只需安分守己、谨守本分、静心侍驾即可。
切勿仗朕恩宠,干预朝政、私挟怨怼、妄生杀心。
朝堂文武、天下黎民、布衣谏臣,
皆是大周子民、社稷根基。
动辄因私怨欲除忠良、残害直臣,
是闭塞言路、动摇国本之举,
绝非保全自身、长久立足之道。
权力最是蚀心,荣宠最是误人。
你们若始终不知收敛、肆意妄为,
他日必被权欲反噬,落得万劫不复之地。”
一番语重心长的告诫,道尽帝王的包容、惋惜与警示。
张昌宗听得心头酸涩愧疚交织,眼眶瞬间泛红,泪珠簌簌滚落,俯身垂首,哽咽应声:
“臣谨记陛下教诲!臣知错了!
往后必定洗心敛性、安分守己,
绝不敢再因私怨妄生杂念、干预朝事,
誓死谨遵圣谕,悉心侍奉陛下!”
他虽暗中早已看清朝堂变局,私下悄悄为自己日后退路筹谋算计,
可无论私心几何、算计几许,
在他心底深处,最牵挂、最珍视的,
永远是眼前这位暮年帝王的龙体安康。
她是他所有荣宠的来源,是他朝夕相伴的亲人,更是他此生唯一的依仗。
这份真心关切,从来不曾虚假。
武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眸淡淡吩咐:
“扶朕服药。”
张昌宗连忙拭去眼角泪痕,
收敛所有情绪,小心翼翼、轻柔细致地搀扶着她,
亲手端过温好的御药,试好温度,悉心侍奉武曌缓缓服下。
待汤药入腹,温润药力缓缓抚平喉间不适,武曌周身气息彻底安稳下来。
她抬眸看向阶下侍立惶恐的张氏兄弟,眼底温情褪去,
再度覆上帝王独有的威严与决绝,语气已然缓和,
却带着不容置喙、不可违抗的强硬力道:
“朕今日在此明令告知你二人。
往后,不许再对朕的朝臣、大周百姓动半分杀心、存半分恶念。
尤其是苏安恒。
此人虽言辞狂悖、屡逆龙颜,
却是心怀社稷、忠贞耿直的布衣直臣。
朝堂需直谏,天下需公论,
朕容得下逆耳忠言,便容得下他立身世间。
从今往后,你二人不得寻私报复、不得暗中加害、不得肆意构陷,
若有违令,朕绝不轻饶!”
圣谕落地,字字如铁,无可更改。
张易之、张昌宗心头纵然心中对苏安恒恨之入骨、杀意未平,
可面对女皇威严决绝的圣断,面对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压,半点反抗的胆量也无。
二人只得齐齐躬身俯首,敛尽所有戾气与私怨,恭谨沉声应道:
“臣等遵旨!谨遵陛下圣谕,绝不敢有违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