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武曌开口,阶下囚身的魏元忠听罢谗言,一腔忠愤再也按捺不住。
他素来傲骨铮铮,宁受圣罚,不肯忍佞臣污蔑。
当即挺身叩首,声如金石,坦荡回奏:
“陛下!
臣自先帝之时便荷恩重用,蒙两朝厚渥,忝居宰辅之位。
臣今日有罪!
臣身居相位,
不能为陛下摒除奸邪、肃清宫闱,
致使小人环侍君侧、谗惑圣听,
陷忠良于囹圄、乱朝堂之清明——
此乃臣最大死罪!”
一语落地,满堂骤静。
这话听似请罪,实则字字铮铮,直指武曌近佞远贤、纵容小人。
御座之上,武曌眸光骤然一沉,眉宇间方才那一丝松动彻底敛尽,
心头烦躁骤然翻涌上来。
她本就积压着连日郁气:
魏元忠素来刚硬执拗,遇事只认公理、不认君威,
数度在大廷之上公然忤逆她的旨意,驳斥她的决断,次次折她帝王颜面。
她身为君临天下数十载的女主,
最忌臣子心底藏轻君之意,而魏元忠的风骨,偏偏永远凌然在上,
仿佛时时都在以“直臣正道”压她帝王权术。
此刻听闻此言,武曌心底怒意更深。
魏元忠真当自己是狄国老在世吗?!
她默然冷视魏元忠,心底万千思绪沉沉碾过:
世人皆传,魏元忠私下暗语“陛下年事已高,不若早禅太子、安固国本”。
今日他虽谨守分寸,未曾公然吐出这句大逆不道之言,
可他字字句句以“不能除小人归罪自身”的姿态,
何尝不是在暗讽自己昏聩、惑于奸幸、老而失察?
武曌心中冷然一叹:
他始终觉得,是朕亲近小人、闭塞忠言、扰乱朝纲。
他永远站在正道高地,俯视朕的帝王权衡。
储君仁厚求情,是心软;
二张刻意构陷,是私怨;
唯独魏元忠——是根深蒂固、从心底里,不认她晚年的权道格局。
这一刻,武曌心中最后一丝饶恕之意彻底散尽。
她本想留他在朝、惜他大才;
此刻却彻底决意:
此人风骨太锐、棱角太硬,留于中枢,终是君臣相碍。
武曌眼底寒意沉沉,掩去心中万千思虑,声线冷肃平稳,不带半分温情,当庭落下口谕:
“魏元忠、张说、高戬,暂且押回狱中,细细鞫审,厘清全案始末,待审毕再行定夺。”
自此之后,连日之间,武曌数次命人反复提审、再三追问。
无论狱卒如何问询、如何施压、如何暗示、如何诱导,
张说始终守着本心不改一字。,
依旧坦荡直言:
魏元忠无逆言、无逆心,是二张逼我作伪。
武曌见他心志坚定、百审不改、忠贞不屈,心中亦暗生几分赞许。
为进一步平衡朝局、彻底镇住朝野躁动,
她再度下旨,命河内王武懿宗共同会审此案。
可无论武懿宗如何审讯,张说自始至终心口如一、言辞不改、风骨不屈。
麟德殿廷辩落幕,
魏元忠、张说、高戬三人拘押狱中,
朝野内外人心浮动,
文武百官大多心知此案冤屈,
却慑于二张威势、忌惮圣意难测,
人人缄口避祸,无一人敢当庭进谏鸣冤。
朱敬则骨鲠刚正,
不忍忠良蒙冤,彻夜草拟奏疏,
直言为魏元忠、张说申辩鸣屈。
奏疏字字恳切,字字句句都是为魏元忠张说求情:
“魏元忠历事两朝,
立身清正、持心忠直,
数十年鞠躬社稷,
从无悖逆之心。
张说当庭据实直言,
揭穿奸邪胁迫之私,坦荡守节,本无半分罪责。
今若罗织罪名、重惩二人,
贬逐忠良、屈杀直臣,
一则寒朝堂志士之心,
二则失天下黎民之望,
臣恳请陛下三思,
保全忠直,厘清是非!”
武曌御览奏章,指尖轻抚纸页,神色沉静无波,转头问身侧侍立的上官婉儿:
“朱敬则素来刚正不阿,此疏所言,婉儿以为如何?”
圣音落下,殿内一时寂然。
上官婉儿垂首立侍,眉目恭顺,心底却飞速权衡揣度圣意。
她伴驾多年,最是洞悉武曌帝王心术。
她暗自沉吟:
陛下心里早已明镜高悬,魏元忠一案,
张说守正直言、并无过错。
陛下从无重杀忠良、严惩二人之心,
她一生爱才惜贤、忌惮物议,
绝不肯落得“冤屈直臣、寒尽天下人心”的骂名。
可转念再思,魏元忠性情刚硬执拗,
立身清正却不懂圆滑,屡次在朝堂之上当众驳斥圣意、直言逆谏,
屡屡折损帝王颜面,久在中枢,早已是陛下心中一根硌人的刺。
是以陛下本心极为矛盾:
既不愿枉杀忠良、落人口实,
又不愿再留魏元忠身居朝堂、时时犯颜直谏、掣肘皇权。
这一场案子,于陛下而言,
从来不是定忠奸、判生死,
而是借朝臣争端,顺水推舟,
将刚直难驯的魏元忠调离中枢朝堂,
既保全明君名声,又肃清朝堂掣肘,稳住各方势力平衡。
婉儿心思百转,瞬息通透了帝王全盘布局,面上依旧神色恬淡,不露分毫揣测之色。
一旁侍立的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此刻早已心急如焚,心底惶惶不安。
二人死死悬着心绪,紧盯御座之上的武曌。
女皇面色太过平静,无怒无嗔、无喜无温,让人全然猜不透她心底决断。
他们最怕女皇被朱敬则疏文说动,
当庭翻案、赦免魏元忠与张说,
届时不仅他们构陷之事彻底败露、颜面尽失,
往后在朝堂更是再无立足之地。
二人心内焦灼忐忑,却不敢出声打断,只能屏息静待,每一寸光阴都分外煎熬。
满殿寂静之中,上官婉儿已然揣度通透圣心,从容躬身,语气温和恭谨、滴水不漏:
“回陛下,朱舍人一心为国,所言皆是朝堂公论,只是牵涉御断,臣不敢妄议圣裁。”
武曌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朱敬则所言句句属实,此案是非曲直,
她早已洞若观火,只是朝堂制衡、政局安稳,从来不是一句公道便可定论。
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苏安恒听闻魏元忠下狱、张说含冤被拘,更是忧愤难平。
他本就屡次直言进谏、不惧天威,
见朝堂佞臣横行、贤良蒙尘、朝野风气颓败,
当即奋笔疾书,再上一道言辞凌厉、直指时弊的奏疏,字字铿锵,不惧触怒龙颜。
疏中直言痛陈:
“陛下开国肇基、临朝御宇之初,
虚怀纳谏、广开言路,
赏罚分明、任贤用能,
天下归心,四海称颂。
可至晚年以来,朝野流言四起,
世人皆言陛下偏宠近幸、姑息奸佞。
自魏相无辜下狱,
京城内外人心惶惶、流言纷纭,
百姓百官皆以为陛下亲奸佞、疏贤臣,黑白倒置、忠奸不分。
如今朝堂忠臣志士,人人寒心,
只得闭门扼腕、暗自叹息,
立于殿廷者皆缄口不言。
非无忠肝义胆,实是畏惧二张权势,
直言便是取祸,白白殒身、无补国事。
方今天下赋役繁重、民生凋敝,
百姓本已困顿流离,
再加谗佞之徒肆意跋扈、祸乱朝纲,
赏罚失准、曲直无章。
臣深恐长此以往,人心离散、社稷动摇,
他日祸起萧墙,朱雀门内生兵变,
大明宫前有人觊觎神器、妄窥帝位,
届时朝野动荡、苍生流离,
陛下又当如何收拾残局?”
一纸谏疏,字字披肝沥胆,句句振聋发聩,
毫不避讳直指武曌晚年弊政、朝堂隐患,字字皆是逆耳忠言。
奏疏送入宫中,很快便被入宫侍驾的张易之、张昌宗兄弟窥见。
二人展读片刻,勃然大怒,满脸戾气,急匆匆入殿跪奏,语气怨毒急切:
“陛下!苏安恒一介布衣,卑微小臣,
竟敢肆意谤君、妄议朝政、危言耸听!
此人心怀叵测、肆意诋毁圣躬、扰乱人心,罪该万死,
请陛下即刻下诏,将其处死,以儆效尤!”
武曌眸光微沉,淡淡看向阶下气急败坏的二人,神色漠然,心底自有一番计较。
她静默片刻,语气微凉,带着几分不耐与厌烦,缓缓开口:
“这苏安恒,果真是不知安分、屡教不改。
此前他两次狂言犯上、触怒龙颜,
朕皆念他心存社稷、并无歹意,
一次次宽赦其罪、饶他性命。
朕本以为他经两次宽宥,应知敬畏、懂分寸,收敛狂悖直言。
不曾想他全然不知感念君恩,反倒得寸进尺,
每逢朝堂风波,便跳出来肆意非议、妄断朝局,
字字针锋相对,句句刺耳逆心。”
话至此处,她话锋一转,神色沉静威严,并无半分要降罪诛杀之意:
“可他言语虽狂、姿态虽逆,出发点终究是忧国忧民。
朝堂需容直谏,天下需留公论。
仅凭一纸逆耳疏文,便杀布衣谏臣,朕不为,亦不忍为。
你二人起来吧,此事朕自有决断。”
张易之伏地叩首,步步紧逼:
“陛下!
此人公然诋毁陛下宠信近臣,煽动朝野非议君上,
若不诛杀,日后寒门小臣皆敢肆意狂言、轻辱天威!”
二人恨意滔天,执意要置苏安恒于死地。
消息很快传出朝堂,满朝文武皆心惊不已。
众人皆知苏安恒性情刚直、忠心可鉴,若是就此殒命,便是堵塞言路、枉杀忠臣,朝野正气将彻底湮灭。
危急关头,朱敬则、桓彦范、魏知古三位重臣挺身而出,联袂入宫营救。
三人整齐伏跪殿下,齐声劝谏,语气恳切坚定:
“陛下!苏安恒言辞虽躁,其心至忠!
他以布衣之身,不惧权势、敢言人所不敢言,
皆是为国忧心、为社稷虑祸,
若因直谏而被杀,天下必言陛下诛杀直臣、闭塞言路,届时万口哗然、后世非议无穷!
恳请陛下赦免其罪,保全直臣,留存朝堂一线正气!”
御座之上,武曌默然静坐,眸底沉凝着一层愠怒的寒色,心底早已波澜翻涌。
她暗自冷笑,胸中躁意节节攀升:
她自始至终,从未说过一句要诛杀苏安恒的话,从未下过半分加害直臣的旨意。
可这三位当朝重臣,不等她开口决断,便急匆匆联袂入宫、伏阙力谏。
字字句句,都先替她定下“欲杀直臣、闭塞言路”的罪名,
一副舍命保贤、匡扶正气的姿态,当着满殿宫人近臣,
刻意表演同僚情深、臣节大义。
这般自作聪明、先入为主,是笃定她昏聩嗜杀?
是刻意反衬他们清正贤良、而她是不容忠言的暴君?
武曌越想越恼,积压的不耐与怒意彻底绷不住,眉眼一凛,声线陡然沉厉威严:
“你们放肆!”
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她居高临下,冷冷俯视阶下三人,语气带着极致的威压与讥讽:
“朕自始至终,从未下过杀苏安恒的旨意,
你们今日联袂伏阙、声声泣谏,字字预设朕为昏君,句句笃定朕要枉杀忠良!
是你们自作揣测、妄度圣心,
还是在为他为你们自己求取一道死罪旨意?
好成全你们舍身救贤、名动朝野的清名?!”
一席话字字如惊雷,震得三人浑身冷汗、心神俱颤。
朱敬则、桓彦范、魏知古三人瞬间面色惨白,
幡然醒悟自己操之过急、弄巧成拙,反倒触怒了天威。
三人连忙伏地叩首,惶恐请罪:
“陛下息怒!臣等妄揣圣意,臣等该死!恳请陛下宽恕!”
武曌眼底满是厌烦,懒得再看他们这番刻意姿态,语气冷硬不耐,拂袖沉声吩咐:
“无需多言,都退下!”
三人心头惶恐惊惧,连忙躬身叩首,狼狈起身快步告退出殿。
而张昌宗胸中愤懑翻涌不休,心底更是生出一股荒谬又恼怒的不甘。
昔日苏安恒遭邵王灭口,是他阴差阳错救下苏安恒一条性命。
彼时他虽非刻意积德,却也算是对苏安恒有过一线活命之恩。
谁料此人竟是不知感念分毫,反来坏他兄弟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