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落针可闻,
氤氲的龙涎香烟丝袅袅,悠悠缠过雕梁玉柱,
衬得紫宸殿肃穆沉凝。
上官婉儿垂首伫立,
长睫低垂,敛尽眸中所有情绪,始终缄默不语。
太平静立帝侧,身姿端然,
心底却暗自悬着几分焦灼,静待最终的核验定论。
漫长的半个时辰悄然流逝,
殿外终于传来急促却规整的步履声。
王延年快步入殿,屈膝躬身,神色恭谨肃穆,朗声郑重回奏:
“回禀陛下,奴才已逐一核验殿外吏员口供,
层层对勘案发细节、暗访始末与逆党隐秘情状。
吉顼大人所言句句属实,
全程始末与人证供词严丝合缝,
无一字虚饰,无半句杜撰。”
一字一句,落地铿锵。
武曌静坐龙椅,听闻此番确凿定论,
连日审案积压的沉郁缓缓褪去,她眸色沉静通透,
褪去了先前审案的凛冽冷厉,落下一句帝王定论:
“如此便清楚了。
你先行察破逆谋,隐忍筹谋步步布局,
借来俊臣之势肃清朝乱、安定朝堂,
是心怀社稷的智臣谋国。
反观来俊臣,贪他人之功为己有,
肆意罗织忠良,妄图灭口欺君、蒙蔽圣听,
乃是恃权妄为的小人弄权。”
吉顼伏身叩首,脊背挺直,神色恳切赤诚,字字掷地有声:
“陛下圣明!
臣不敢粉饰言辞,更不敢凭空构陷朝臣。
自始至终,臣从未挟私怨、存私心,
今日所行,只为勘破逆案、保全朝纲。
往后余生,臣必恪尽职守,鞠躬尽瘁,
绝不辜负陛下信重。”
武曌眸光沉沉,定定落在阶下臣子身上,
眼底藏着帝王不动声色的权衡与赞许:
“吉顼,你心思缜密通透,知进退、懂权衡、晓人心。
今日一桩死局,你凭智略全身而退,
更保全朝堂公允,
朕,记下了。”
短短一语,重逾千金。
吉顼心头一凛,再度深深叩首,语气赤诚坚定:
“臣唯愿尽忠社稷,此生不负圣明。”
无人知晓,方才那场几乎要将他碾得粉身碎骨的必死危局,
终被他滴水不漏的缜密心思、洞察人心的通透智略彻底化解。
而经此一事,
他不再是朝堂普通臣僚,真正破开了帝王心防,
踏入武曌的核心信任圈层,
跻身大周最受倚重的近臣心腹之列。
武曌微微抬手,声线威严平缓:
“此事原委,朕已然明晰,你退下吧。”
“臣遵旨,陛下圣明!”
吉顼再拜躬身,举止恭谨有度,缓缓躬身退离大殿。
殿门轻阖,紫宸殿重归死寂。
太平望着吉顼离去的方向,
眉目间凝着掩不住的愠怒与后怕,
轻声喟叹出声:
“陛下圣断英明。
万幸这桩逆案,未曾交由来俊臣全权主理。”
她旋身面向武曌,神色端正,
字字通透洞明,句句切中要害:
“来俊臣心性阴鸷狭隘、城府叵测,
本就是器小权重的祸根。
他眼中从无朝堂公义、社稷大局,
唯有一己私仇、个人私利,
何来秉公断狱之心?
今日他只因贪功心切,
便不惜罗织构陷忠良、蓄意杀人灭口,
心肠阴毒狠戾,可见一斑。
倘若此案真由他一手彻查,
吉顼必定难逃冤狱,白白沦为他贪功揽权的牺牲品。
更可怖的是,
此人素来挟私报复、肆意株连,
必会借逆党大案为由,大肆攀扯朝中异己,
清算平日与他有隙的朝臣,
借机独揽权柄、把持诏狱。
届时忠良蒙冤、朝局动荡,
本就内外交困的大周,
必将再起内祸,动摇江山根本。”
武曌静静听着她的谏言,眸底掠过一抹淡淡的赞许,
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此事,容后再议。”
太平眉头微蹙,心中急切几分,
再度上前半步,恳切进言:
“陛下,
来俊臣贪功构陷、蓄意谋害忠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此等奸佞之徒,留之必成大患,
何不趁此时机,降罪惩处,以正朝纲?”
武曌抬眸,目光悠悠落向殿外沉沉天色,
神色沉静深邃,缓缓道出帝王深藏心底、无人能窥的权衡算计:
“朕自然知晓,来俊臣心性张狂跋扈,已不堪重用。
只是眼下时局窘迫,
朕,尚不能将他即刻治罪。”
一侧垂首侍立的上官婉儿,闻言心底电光石火一瞬通透。
她面上依旧是恭谨聆听、无波无澜的模样,心底却已然洞悉帝王深意。
陛下从非姑息奸佞、不舍权臣。
这是帝王最极致的隐忍布局。
留着来俊臣这柄人人忌惮的凶刃,
便是留着诏狱最凛冽的威慑,
镇住朝野所有潜藏的异心与观望势力。
待来日天下怨愤积满、群臣声讨鼎沸之时,
再顺势斩除他,既能肃清奸佞,
又能安定人心、收拢朝局,一举两得。
这桩深藏的权谋算计,她悄然默记于心。
来日朝堂风云变幻,这一桩帝王权衡,
便是她立足深宫、顺势借力的绝佳伏笔。
转瞬之间,万千思绪尽数敛于心底。
上官婉儿长睫微阖,依旧低眉侍立,不发一言,不露机锋。
太平全然不解其中深层利弊,只觉满心疑惑,
微微蹙眉追问:
“陛下,莫非您心中不舍此人?”
武曌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
语气坦然坦荡,不掩分毫心绪。
“朕,确有几分不舍。”
她指尖轻抵微凉的御案边缘,眼底漫开层层沉凝的思虑,语气骤然凝重厚重:
“但这,不过是区区浅因。
多年来,朝野非议不断,复辟暗流涌动,无数人觊觎朕的江山、非议朕的帝位。
是来俊臣甘愿做朕手中一柄染血凶刃,背负千古骂名,
穷治逆党、肃清隐患,以酷吏之威震慑满朝文武。
替朕稳住飘摇朝局、压下暗流诡谲,
这份镇国之功,朕不能全然抹杀。
更况今时今日,北疆战火燎原,西线吐蕃虎视眈眈,
社稷早已深陷内外交困的绝境。
朝堂之中,仍有无数臣子观望摇摆、暗藏异心。
来俊臣在一日,
诏狱威慑便一日不散,
心怀异志之徒便始终心存忌惮,不敢妄动。
若朕今日仅凭一桩构陷之罪,
骤然诛杀有功之臣,
天下世人必会揣测朕喜怒无常、凉薄寡恩。
往后再有逆谋乱象,谁还敢挺身而出、勘奸告密?
届时朝堂制衡彻底崩塌,人心涣散,于大周百害无一利。”
太平静静听罢这一番深远至极的帝王筹谋,心头惊悸之余,忧思更浓。
抬眼望见武曌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倦色,
连日昼夜不休审理逆案、批阅边报、筹谋国策,早已耗尽圣心神力。
她语气骤然放缓,带着真切的心疼恳切规劝:
“陛下,家国万事千头万绪,
固然需要深谋远虑、步步周全。
可您连日夙夜操劳,未曾安歇半刻。
朝堂权谋、边境危局,皆非一日可定。
还请陛下暂且放下繁杂政务,
退回内殿歇息静养,珍重圣躬。
圣体康健,方是大周江山最大的底气。
若圣躬耗损透支,于风雨飘摇的社稷而言,
才是最大的祸患。”
武曌闻言微微一怔,抬手轻按发胀的太阳穴,
长长吐出一口沉郁浊气,眼底积压多日的疲惫再也遮掩不住。
她心知,大周的危局,早已到了无解的绝境。
朝堂元气未复,北疆噩耗接踵而至,将整座江山彻底拖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