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崩铁主线更新肝主线去了)
洛德带着众人往学院里面走,脚踩在学院的主干道上。
这条路是从校门口直通主楼的中轴线,路两边种着两排松树,树冠在头顶上方形成一道天然的拱廊。
松针在隔壁炼金部门的核爆状态下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像走在一条用深绿色绸缎铺成的地毯上。
他一边走一边问德丽莎,语调很随意,像是在闲聊:“对了,学院长,我当年的那几个老师,现在都什么情况?”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看路边一块新立起来的雕塑——那雕塑是一个抽象的猎尘者形象,手里举着一把刀,材质大概是某种合金。
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刀尖上还沾着一小片不知道是漆还是什么的暗红色痕迹,看起来很有故事。
德丽莎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步伐从“正常走”变成了“慢了一步”,然后又恢复了正常节奏。
但洛德注意到了,因为他就在她旁边走,两个人的步频本来是同步的。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白色的眉毛还是那副微微上扬的常态,嘴角还是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是那种“答案你已经知道了只是不想自己说出来”的沉默。
“当时教你的那几个一共阵亡了八个老师。”
她说,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她早已背熟的名单——不是背了一天两天,是背了好几年。“
乔伊斯你知道了,失踪,到现在还没找到。”
洛德点了点头。
乔伊斯是他的历史文化,自己还天天到那里蹭饭,算是自己最喜欢的老师了。
眸子中永远都是温和的,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就像是一个老绅士一样,但是并不想拥有一个年轻的心态。
他失踪的消息在自己知道之后,就已经托人查过了,丁无痕帮他查过,完全找不到。
动用了帝国的情报网络,但没有任何结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其他几个……在之前的战争和抗击灰化中,零零散散地死了五个。
有的是在虫灾里——有一个为了掩护学生撤离,一个人拖住了三头令使,等援军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
有的是在灰化清理任务里——接触了高浓度灰化物质,污染扩散得太快,没来得及抢救。
有的是在战场上——被远程打击正面命中,虽然我们的命够硬,但是架不住量多,当场牺牲。”
她念这些的时候,语气没有太大起伏,不是冷血,是这些事她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每一个老师的名字她都记得,每一个人的牺牲她都记得当时的报告是怎么写的,每一个人的追悼会都是她主持的。
她每年都会去英灵殿对着那些名字站一会儿,不是惯例,是习惯。
洛德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他的步伐从正常变成停滞——右脚落地之后,左脚没有及时跟上来,整个人的节奏断了一拍。
八个人,死了五个,失踪一个。
那个失踪的乔伊斯,他至今不知道是死是活。
活着的两个——塞西莉亚还活着,不过回家族去了。
作为自家老婆的家族人员兼自己的实战老师,开学第一天的实战就给自己直接踹进IcU了,连带着自家老婆。
他想了想,还打了个寒颤——那个寒颤从肩膀开始,沿着脊椎往下滑,像有人用冰块在他后背上划了一道。
塞西莉亚那一脚他记了快一辈子,那一脚的力度让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被碾压”。
他当时连整个人都快被踹成渣子,直到一分钟倒数的时间过了之后,然后眼前一黑,再醒过来就是医院的天花板了。
奥利维雅当时见自己的时候,表情比他平静得多,好像被踹进IcU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洛德沉默了片刻。风从松树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音,松针落了几根在他肩上。
他想起塞西莉亚的脸,想起她上课时永远严肃的表情——永远都是“我希望你们能活下来所以必须学会这些东西”的认真。
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但至少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干他们这一行的,死人很正常。
——大概比较倒霉的几年五分之一的学员活不到毕业。
不是退学,是死。
训练事故、炼金事故、执行任务时的意外,每年都会带走一批人。
就算毕了业,成了执事或者猎尘者,近八成的人也活不到退休。
不是被虫子啃了,就是在执行任务时被灰化污染。
这个世界的残酷,从踏进学院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不是慢慢开始的,是第一天就告诉你的——开学典礼上,德丽莎站在讲台上,对所有新生说:“欢迎来到炼金学院。
五年后,站在这里的人大概只有五分之四。希望你们都在。”
德丽莎看了看他。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不是那种“你需要安慰”的同情,是那种“我知道你能承受”的确认。
“去纪念堂看看?”
洛德点了点头。
老学院这玩意一直都是一个单独的区域,属于是后山处,基本上是在炼金部门更往后的地方。
似乎这一次跳到中间了,纪念堂在学院最中心的位置,取名为“英灵殿”。
这个名字不是随便起的——德丽莎说,叫“纪念堂”太普通了,像是在纪念某个已经过去的时代。
但这些人是猎尘者,猎尘者死了之后应该去的地方是英灵殿。
洛德以前只来过一次——当然,瞅了瞅,就没怎么再进去过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些名字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很多,多到一面墙都写不下。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字迹,只觉得壮观——像一幅巨大的、由名字构成的壁画。
他数过,数到大概几千个就数不下去了。
众人走进去,海拉才发现——我操,真他妈大!
她站在门口,脚踩在门槛上,上半身往后仰,下巴抬得老高,整个人摆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后仰姿势。
像是在看一座摩天大楼,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完整的鸡蛋。
整个英灵殿怕是得有一平方公里了——不是那种一眼能看到头的空间,是那种你需要走很久才能从一头走到另一头的巨大空间。
五层楼高,从地面到天花板的整面墙都是名字。
不是一面墙,是四面墙。
四面墙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五层楼高的天花板,中间还有数道玻璃栈道,四周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全是照片,全是生卒年月。
名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用金色的金属片镶嵌在黑色的大理石墙体上的。
每个名字都擦得锃亮,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金光。
每一层都有回廊——回廊是悬空的,从墙体上伸出来,绕着整个纪念堂走一圈。
围栏是透明的玻璃,走在上面能看到对面墙上的名字在光影中闪烁。
回廊的墙面上也是名字——不仅仅是墙面,连回廊的栏杆内侧都刻满了名字,那些名字比墙上的更小,但一样清晰。
光从顶部的天窗洒下来,天窗是圆形的,直径大概有几十米,由无数块彩色玻璃拼接而成,光透过玻璃落下来。
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璀璨的彩色光斑,像有人把整条彩虹揉碎了撒在黑色的大理石地板上。
海拉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愣了好几秒。
她的目光从最下面那一排名字开始往上扫,扫到第三排的时候发现这面墙至少有几十米高。
她问了一句,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嘴唇几乎没有动,像是在教堂里说话。
“这些……都是牺牲的学生?”洛德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些名字上。“入学的时候教官说过,大概五分之一的学员活不到毕业。
这只是学员,还没有算毕业人员。”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不像是在说死亡,更像是在说一个统计数字。
猎尘者的死亡率,就像某个行业的工伤率一样,是一个大家都知道但很少谈论的数字。
希雅站在后面,抬头看着那些名字,目光停留在一个位置,大概是在找某个她认识的人——自己在这里只待过一年,就逃亡神州了,但是自己在这里曾结下友谊。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不流动的水,但洛德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洛德快速地走了几步。他记得自己的照片在哪——根据入学年份,稍微走几步就能找到。
英灵殿的名字是按年份排列的,从左往右,从下往上,逐年递增。第七层的位置——
他走了大概三十米,在一面墙的中段停下来。
那里有一组照片,都是他那一届的,有他认识的脸——
那个总坐在教室最后排的男生,那个在训练场上永远跑得最快的女生。
那个参加过自由一日的获胜者的同学——他们的名字下面都刻着同一个年份。
他站在那面墙前,抬头看着自己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镶嵌在金色的金属框里,尺寸不大,大概手掌那么大。
照片里的自己笑得很开心,跟个傻叉似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那是他刚入学的时候拍的,头发比现在长一点,刘海搭在眉毛上面,脸比现在圆一点,颧骨没那么突出,下巴的线条还是少年人的柔和。
还没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生死,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一个人杀穿一个邪教。
还不知道自己会在另一个宇宙当七年皇帝,还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英灵殿里看自己的照片。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生卒年月。
名字那栏——洛德·海茵。
生年——他出生的年份,精确到日期。卒的那栏写的不是“死亡”,是“暂时回归”。
那两个字划掉了原来的“牺牲”——他隐约能看到“牺牲”两个字的笔迹还残留在金属片表面。
被一层新的金色覆盖,但角度合适的时候能看出原来的字形。
“暂时回归”是用小字写在旁边的,字迹娟秀,笔画圆润,每一笔的收尾都有一个轻轻的回锋,大概是德丽莎的笔迹。
洛德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阳光从天窗洒下来,正好落在那行字上,“暂时回归”四个字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金光。
为什么要写“暂时”?难不成等下还得再死一次?
他在心里吐槽。
五月也凑过来看,她的头从洛德身后探出来,紫色的发丝蹭过他的胳膊。
她踮起脚尖——身高不够,踮起来之后头顶刚好到洛德下巴——读了一遍上面的字,嘴唇微微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然后转头看着洛德,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意味。“哥,你‘暂时’活着。”
她说“暂时”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嘴角微微翘起来,那表情介于调侃和幸灾乐祸之间,像是抓住了他某根小辫子。
洛德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五月,五月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他叹了口气。
“……嗯,暂时。”他说“暂时”的时候语气很复杂——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丝“我也不知道这个暂时是多长时间”的茫然。
海拉在后面小声问布兰雅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酒鬼的耳朵,呼出的气息把头发吹得微微飘起:“这是不是有什么典故啊?
‘暂时回归’是什么特殊术语吗?我怎么从来没在帝国文献里见过。”
布兰雅德侧过头,表情略显便秘,语气也依旧是那种你是不是有病,要问这种词的表情:“这不很明显,刚涂上去没多久吗?
很明显,谁家死人没事活两下?肯定随便挑一个能用的词,将就拉倒了。”
布兰雅德凑了过来,她的红发在英灵殿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浓烈,像一团被点燃的火。
她歪着头看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啧啧”两声,用一种老母亲看旧照片的语气说:“你以前长得还蛮可爱的嘛,小洛德。现在怎么长成这副德行了?”
洛德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你以前也不是酒鬼,现在怎么也长成这德行了?”
布兰雅德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了好几圈,撞到四面墙上又折回来,听起来像是有一群人在同时笑。
旁边的几名学员一头问号,虽然学校一向没什么要求吧,但是这种地方还有多少留点自制力吧?
希雅伸手把她的嘴捂住,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捂一个会自己发声的喇叭。
布兰雅德在希雅的手掌后面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我错了我错了”,希雅才松开手。
欧若拉从进门开始就出奇地安静。
她没有去找花坛,没有啃东西,也没有在地上滚来滚去,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洛德身后。
四只眼睛望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瞳孔微微放大,像两个试图吞噬掉所有信息的小黑洞。
洛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被理解。
能感受到它重量的灵魂,自然会安静下来。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从回廊上走下来,手里抱着一束白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他大概是来祭拜谁的。
他经过洛德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洛德的脸,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你长得很像这张照片上的人”。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另一面墙前站定,把花放在地上。
然后蹲下来,额头抵着墙面,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姐……”
洛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小。
生和死之间,好像就隔着这么一面墙。
有的人在墙的这边站着,有的人已经钻到墙的那边去了,剩下的人站在墙前面,还能从名字里读到他们曾经活过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然后抬起手,在自己的照片上轻轻拍了一下。
拍得特别轻,像在拍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行了。”他说,“看过了。走吧。”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但也很稳。
五月跟在他后面,小跑了两步才追上。
海拉和布兰雅德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希雅最后一个离开。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目光扫过洛德的照片,扫过那些还活着的、已经死去的名字——然后转过头,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门外,几个学生正坐在台阶上啃冰棍,旁边还放着一个保温箱,箱盖上写着“学生会义卖”。
其中一个看见他们出来,举起手里那根咬了一半的绿豆冰棍,扯着嗓子喊:“学长!要不要来一根?
买三根送一瓶汽水,汽水是常温的——不是,是冰的!刚放进去!”
洛德被这句“学长”喊得一愣,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又眯成了两条缝。
“来五根。”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装的,大概率三秋没事揣给自己的吧。
洛德把零钱递过去,学生利落地打开保温箱,从里面摸出五根冰棍,又摸出一瓶还挂着水珠的汽水。
“赠品。”学生把汽水塞进海拉手里。
海拉捧着那瓶汽水,看着还在滴水珠的瓶壁,忽然觉得这个星球好像也没那么危险。
至少这里的人,还能在英灵殿外面笑着卖冰棍。
这大概就是活着的证明。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洛德撕开冰棍包装,咬了一口,甜味从舌尖漫开。
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正好。
他忽然觉得,“暂时”活着,好像也挺不错的。
就在这个时候,众人才发现欧若拉跑失踪了。
谁也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不见的——前一秒她还在花坛边吃花,后一秒人就不见了,跟人间蒸发了似的,连片衣角都没留下。
五月说刚才还在吃花来着,她最后看到欧若拉是在花坛边上,正把一朵紫色的野花往嘴里塞,嚼得嘴角都沾了花汁。
海拉说她刚才还在吃草来着,在进入英灵殿之前,她看到欧若拉蹲在路边揪了一根狗尾巴草。
嚼了两下又吐出来了,还皱着脸说“涩”。
希雅说她刚才还在吃石头来着,她看到欧若拉拿起一颗鹅卵石对着太阳看了几秒。
然后塞进嘴里,咬了一下,说了句“太硬了”又放下了,那颗鹅卵石上至今还留着两个浅浅的牙印,像某种行为艺术的签名。
洛德叹了口气,手抬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指腹在太阳穴上按了两圈,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往上窜。
他早该想到的,欧若拉这种生物,你只要不盯着她超过三十秒,她就能给你整出点你完全意料不到的事来。
他上次在帝国皇宫没看住她三分钟,她就把宴会厅的镀金门把手啃下来了——
不是撬下来的,是啃下来的,像啃鸡腿一样,一口一口咬着扯下来的——感觉这姑娘和企业呆在一起,简直就是两个究极魔丸啊。
“找吧。”他说。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去找只走丢的猫”,但他揉太阳穴的力度已经比刚才大了不少。
找了大概十分钟。
海拉去找了女生宿舍——推开几扇门,探进头去看,里面的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玩手机,没有欧若拉。
她还被一个正在换衣服的女生用枕头砸了出来,那女生骂了句“你谁啊”,海拉一边道歉一边往后退,脚后跟还磕到了门槛,差点摔一跤。
希雅去找了食堂——厨房里的厨师说刚才确实有个四只眼睛的姑娘进来过,盯着蒸笼看了半天,然后被做饭的大妈塞了俩馒头就走了。
五月去找了训练场——几个在训练的学生说看到过一道蓝色的影子从操场边飘过去,速度很快,没看清是谁。
其中一个学生还说“我以为是风吹起了一条蓝色的围巾”,被旁边的同伴吐槽“你见过会自己拐弯的围巾吗”。
最后在一个宿舍里找到了她——某位倒霉男生的宿舍。门半开着,门牌上写着“413”,上面贴着一张看起来像是拼夕夕打印出来的——“内有饿犬,入者自带零食”。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一股很淡的金属味,像是什么东西被加热之后残留的气味。
洛德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像是这扇门自己也知道接下来要展示的场景不太妙。
里面的场景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