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哲文没有急着切入正题,先是随口问了几句:“庞书记在连州公司工作多久了?”
“快九年了。”庞书记回道,“我是集团派驻的,在连州公司一待就是九年,中间轮换过一次岗位,但一直没离开过。”
“九年……那对连州公司的情况应该很熟悉了。”孙哲文点了点头,“集团纪委刘书记最近专门给党委报了一份材料,表扬你们公司在党风廉政建设方面的工作成效。你怎么看?”
庞书记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沉默了两三秒:“刘书记的表扬……是对我们工作的肯定。连州公司这几年在廉洁方面确实有一些起色,我们纪委也做了一些基础性的工作。”
他的措辞很谨慎,用了“一些起色”“基础性的工作”这样的表述,而不是“显着成效”“全面推进”等更肯定的词汇。
孙哲文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差异,但没有追问。他话锋一转:“庞书记,你们这边平时接到过员工反映的问题吗?”
庞书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垂落在桌面上的茶杯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有。但不多。大多数问题都在基层层面解决了,没有形成需要上报集团纪委的事项。”
孙哲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你个人的工作日志,有没有记录一些日常监督中发现的情况?”
庞书记抬起头来:“孙董如果想看,我可以去办公室取。”
“好,那我们去你办公室看看吧。”
纪委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一间十来平米的房间,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摞文件。墙上挂着一面党旗,旁边贴着“忠诚干净担当”六个大字。
庞书记走到铁皮文件柜前,弯腰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工作日志,双手递到孙哲文面前:“孙董,这是今年的工作日志,都记在上面了。”
孙哲文接过来,在椅子上坐下,翻开了第一页。日志的格式是集团统一配发的,左侧是日期,右侧是记录内容。
内容大多是“参加公司党委会”“列席重大事项决策会议”“对采购流程进行监督”“未发现明显违规问题”等记录。
他慢慢往后翻。每一条记录都有明确的时间和事项描述,事无巨细,甚至连“参加部门周例会”“审阅合同文本”“与员工谈话一次”这类琐碎事项都记录在案。所有的记录都规范、完整、无懈可击,但也正是因为太规范、太完整了,反而显得有些程式化。
他合上日志,把话题拉回了更宽泛的层面:“庞书记,你工作了这么多年,对公司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吗?”
庞书记的目光再次闪烁了一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桌沿,又松开。沉默了片刻后:“公司挺好的。在集团的指导下,在……李总的带领下,连州公司各项工作都有条不紊,纪委的工作也得到了一定的支持和重视。”
很标准。标准得像一份准备好的发言稿。
孙哲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真没问题?”
庞书记的手在桌沿上又攥了一下。他的目光没有与孙哲文对视,落在桌面上那本黑色封皮的日志上,喉结再次上下滚动了一下:“真没有。”
孙哲文注意到,他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有些不安地攥着。
“那就好。”孙哲文站起身来,把工作日志放回桌上,“没问题最好。庞书记辛苦了。”
庞书记也跟着站起来,脸紧绷着,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挤出一个客套的笑容:“孙董走好。”
孙哲文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对了,你这份工作日志,我拍几张照片带回去研究一下。合规的。”
庞书记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好。”
孙哲文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然后收起手机:“走了。”
庞书记有些着急“孙董……”
孙哲文回过头来,盯着他,他却吞吞吐吐起来“孙董,昨晚还好吧?”
孙哲文眉头一拧,他心里一动,微微眯着眼,盯着他“你是说……”
庞书记有些惶恐道“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边夜里冷,想问下孙董你们还适应不!”
孙哲文淡淡道“都还没出省,也差别不是太大,只是连州这边,不知道庞书记还习惯?”
庞书记眼睛闪烁了一下“不适应也得适应。”
孙哲文眯起了眼睛,“适应?并不是所有的事都要适应。”
庞书记低下头“孙董,我明白了。”
孙哲文不再说什么,走出纪委办公室,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下了楼。
肖露正在大厅里等他,看到他下楼,快步迎了上来。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李总安排了一辆车送我们去机场。”
“好。”孙哲文点了点头。
李达开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快步走了出来,脸上还是那副不变的笑容:“孙董,这么快就聊完了?不多待一会儿?”
“不了,下午还有事。”孙哲文笑着道,“这次来,看了不少东西,收获很大。李总在连州干得不错,希望明年继续保持。”
李达开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感谢孙董肯定,我们一定继续努力。”
车子驶出厂区大门时,孙哲文回头看了一眼。连州公司那栋灰色的办公楼顶的国旗在风里微微飘动。
他回头看去时,李达开还带着一群人站在厂门口,使劲地挥着手,脸上的笑容隔着几十米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那副殷勤的样子,像是送别一位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孙哲文收回目光,没有再看第二眼。
到了机场,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四个人在候机大厅里随便找了家快餐店,每人要了一份简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默默地吃着。
孙哲文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拨拉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没有再提连州公司的事,一个字都没有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