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喝酒。这些事，是他们当官的搞的。我们只要能挣钱就行了。”
“干了，干了。”
孙哲文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看向毕凤，毕凤也在听，目光若有所思。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下，孙哲文低声道：“一会儿回去再说。”
隔壁桌喝完一轮后又闹开了，说的不外乎家长里短，但偶尔也透露出连州公司的一些事。就这些零零星星的信息，已经让孙哲文的脸色越来越阴沉。这些基层员工不知道上面的运作逻辑，但当他们的利益实实在在地受损时，抱怨也是最真实的。
林疏影坐在他右手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地瞟他一眼。
街对面有一个糖人摊，一个老人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根竹签，正在往上面浇糖浆。林疏影的目光落在那边的摊子上，看了好一会儿。
“你要不要去看看？”孙哲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糖人摊，“那个挺有意思的。”
林疏影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用，我就看看。”
毕凤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起身走到几步外的路灯下接了起来，压着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很快又走了回来。
“公司那边有点小事。”毕凤重新坐下，拿起一串烤土豆片，“孙董，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回望江？”
“下午的飞机。”孙哲文说，“上午先去公司，我还是想和公司纪委的同志碰一下面。”
毕凤点了点头。肖露凑过来小声道：“我觉得这边估计还是有问题的。”
孙哲文摇摇头：“不清楚的事，还是先不说为好。”
肖露吐了一下舌头，没再吭声。
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烤串吃完。孙哲文结了账，起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回到酒店时，已经快九点了。
孙哲文刷卡进了房间，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他走出来，正打算让毕凤过来一趟，房门却轻轻地响起了敲门声。
他走到门边，打开门。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低头时，才看到门内侧的地毯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弯腰捡起来，关上房门。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展开纸张，在灯下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
孙董：
我是连州公司的一名中层管理人员。你这次来得很突然，有些话当面不方便说，只能以这种方式告诉你。
李达开在连州公司的问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看到的所有“整洁”，都是昨天下午接到通知后连夜突击清理出来的。
厂区里那些运转的设备，也是厂里唯一一条能正常运转的生产线。你看到的“年终减产”是事实，但真正的减产原因不是指标完成了，而是因为李达开把本该用于生产的资金挪到了别处，导致原材料采购款迟迟无法支付，甚至设备带病作业，最终造成设备瘫痪。
具体来说：
近两年以“设备改造”和“产能升级”为名申报的专项资金总计约三千两百万元。其中有一笔一千两百万的“进口控制系统采购款”，在集团账面上挂的是“德国”的设备采购，合同编号cG2023-087。
但实际上，这家德国公司从未向连州公司交付过任何设备。这笔钱在到账后第三天就转入了连州本地一家名为“连州恒达机电设备有限公司”的账户。
恒达机电的注册法人叫邓建平，是李达开的妻弟。你可以查一下这笔款子的最终流向。要说真是为了生产也好吧，但这些钱是花了，设备却没人去管，就这么一直拖着。
连州公司近一年半来，有超过三十名正式员工离职或被辞退，其中多数是技术岗位和质检岗位的老员工。
这些岗位在员工离职后，并没有通过正常渠道重新招聘正式工，而是被劳务派遣公司的临时工替代。
目前，连州公司冶炼车间、分离车间、质检科等关键岗位中，约有百分之四十的操作人员是劳务派遣人员。
他们没有签正式劳动合同，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安全培训和保密教育。更严重的是，今年至少有三名被辞退的老员工在离职后不到两个月就出现在了同行业的竞争对手公司里。
这些人带走了对设备操作流程、工艺参数、质量控制标准的深入了解。如果这里面有任何技术信息因此外泄，责任谁都担不起。
在稀土产品的销售环节，李达开存在违规操作。按照国家规定，稀土产品的销售必须通过指定的交易平台进行，且每笔交易都需要申报备案。
但连州公司过去两年里至少有六批产品没有走正规平台，而是直接与少数几家“老客户”私下签订了供货协议。
这些协议的单价明显低于同期市场价，但给公司账面上报的却是正常价格，差额部分不知去向。
你可以调取连州公司近两年的产品出库记录和对应的销售合同进行比对，重点看每批货的出库时间和发票开具时间之间的间隔。
正常销售间隔在一周以内，但那些私下交易的批次，出库日期和发票日期之间的间隔普遍在三个月以上。
而且，最近原本小仓库库存的部分超量产品也消失了，我是不太清楚是正常销售了，还是说是其他。
我甚至在怀疑，是不是有产品私自流入了市场。我不是生产部的，对具体产量并不太清楚，但有人提出过，前两年的实际产值远比上报的高。这其中差异，我希望孙董能查一下。
李达开在公司的管理方式，说白了就是“一言堂”。所有重要决策，包括人事任免、采购审批、销售定价，都必须经过他本人。
对他唯命是从的人，即使出了再大的问题也能压下去、评先进、拿奖金。但凡提出不同意见的，就会被边缘化，调离关键岗位，甚至以“违纪”名义开除。近一年被调离或开除的员工中，至少有四人是向集团纪委反映过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