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收了两茬,曲辕犁打了二百套,齿轮石磨也响了半个月,老百姓的日子总算有了点起色。但叶明心里清楚,光有吃的、有农具、有手艺,还不够。
老百姓不识字,不懂算账,不知道朝廷的政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他们容易被骗,容易被煽动,容易被那些囤积居奇的粮商、放高利贷的钱庄、欺压百姓的恶霸玩弄于股掌之间。
得让他们识字,让他们会算账,让他们懂得怎么保护自己。
他把这个念头跟方孝直说了。方孝直坐在石凳上,把拐杖靠在墙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办学堂?这事不好办。朝廷有朝廷的规矩,私塾不是谁都能开的。你得有先生,有教材,有场所。还得有银子。”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新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方先生,我不办学堂,我办夜校。白天农户干活,晚上来学。不用朝廷的银子,我自己出。先生不用请秀才,请认识字、会算账的伙计就行。教材不用四书五经,教识字、算账、农业常识。老百姓学会了,能记账,能算粮价,能看懂官府告示。不被人骗,不被人坑。”
方孝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倒是不怕事。办学堂,刘御史那些人又要递折子了。”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让他们递。老百姓学了知识,长了本事,是好事。他们骂他们的,我办我的。”
方孝直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两步。“你要办,我不拦你。但你要小心,别让人抓住把柄。办学堂可以,但不能聚众议论朝政。教识字可以,但不能传抄违禁书籍。你懂我的意思。”
叶明点了点头。“方先生放心,我知道分寸。”
夜校的地址选在通州城外的一座废弃的祠堂里。祠堂不大,三间,年久失修,墙皮剥落,屋顶漏雨。赵老栓带着几个农户,花了三天时间,把屋顶补了,墙皮糊了,地上铺了砖,窗户糊了纸。又从村里搬来了几张桌子和条凳,摆得整整齐齐。
赵栓柱蹲在祠堂门口,把那颗旧道钉在门槛上敲了一下,叮。“叶大人,这地方能坐二三十个人。够不?”
叶明站在祠堂里,看了看那几张桌子和条凳。“够了。刚开始,人不会太多。等大家知道了,人多了,再换大的。”
先生找的是赵明远铺子里的一个伙计,姓周,叫周德胜,二十出头,读过几年私塾,会写字,会算账,口才好,人也机灵。
赵明远把他领到叶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叶大人,这小子行。在铺子里干了三年,账目从来没出过错。您让他教夜校,他肯定好好干。”
周德胜朝叶明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叶大人,小的没教过书,怕教不好。”
叶明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册子是他自己编的,不厚,二十几页,写着常用字、加减乘除、粮价换算、红薯种植技术。字写得工整,句子写得简单,七八岁的孩子都能看懂。
“周德胜,你照着这本册子教。先教识字,再教算账,最后教农业常识。一天教一个时辰,教完了就散。不留作业,不考试,不排名次。大家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不强求。教得好,月底有赏钱。”
周德胜接过册子翻了翻,眼睛亮了。
“叶大人,这本册子编得好。字大,句子短,好认,好记。小的照着教,肯定能教好。”
夜校开学的第一天,来了十五个人。都是附近村子的农户,年纪大的四十多岁,年纪小的十五六岁。
他们坐在条凳上,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盯着前面那块黑板,有点紧张,有点好奇,还有点不好意思。
赵老栓坐在第一排,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他看见叶明进来,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
“大人,俺来学认字。学了认字,就能看懂官府告示,不怕被人骗了。”
叶明站在黑板旁边,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
“赵大叔,您能来,我高兴。您年纪大,不怕丢人,年轻人就更不怕了。”
周德胜站在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人”。他转过身,指着那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个字念‘人’。你们是人,我也是人。大家都一样。”
十五个人跟着念:“人。”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拖长了音,有的念得像在叹气。
周德胜又写了一个字——“大”。他把“人”和“大”并排写在一起。“人字加一横,就是‘大’。你们大人,小孩,都是人。人长大了,就成大人了。”
十五个人又跟着念:“大。”这回整齐了一些,声音也大了。
叶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农户跟着周德胜念字。他们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握着笔的时候手指僵硬,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他们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他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门框上敲了一下,叮。
夜校办了十天,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从十五个增加到三十个,祠堂坐不下了,又借了隔壁的一间空房子。周德胜一个人忙不过来,赵明远又从铺子里调了一个伙计来帮忙。两个人,两个班,一个教识字,一个教算账。
叶明每天晚上都去祠堂,站在门口,听一会儿,看一会儿,不说话。农户们看见他,有的朝他点点头,有的朝他笑笑,有的低下头继续写字。赵老栓坐在第一排,把烟袋别在腰后,手里攥着笔,在纸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他写了一个“人”,又写了一个“大”,写完了,举起来看了看,不满意,又写了一遍,还是不满意,又写了一遍。赵栓柱蹲在门口,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赵大叔,您写的字比前两天好多了。”
赵老栓把那根烟袋从腰后抽出来,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好啥好,跟狗爬似的。俺儿子看见了,得笑话俺。”
朝堂上果然又有人递了折子。这回不是刘御史,是翰林院的一个编修,姓孙,三十来岁,白面书生,说话尖酸刻薄。折子上说,叶明私设学堂,聚众授徒,图谋不轨。
他还说叶明自编教材,不尊圣贤,不读经书,教的是歪门邪道,蛊惑人心,请求朝廷查封学堂,严惩叶明。
顾慎让人把折子的抄本送来了。叶明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抽屉里。图谋不轨,这四个字他用得太多了。
铁路、工厂、煤矿、红薯、曲辕犁、石磨、学堂,只要是他干的事,就是图谋不轨。刘御史用,孙编修也用,换个人,还是用。他们不会说别的,只会说这四个字。
赵栓柱蹲在门槛上,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叶大人,他们又骂您了。这回为啥?”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因为我办了学堂,教老百姓认字。”
赵栓柱愣了一下。“认字也有错?”
“在他们眼里,老百姓认了字,就不听话了。不听话,他们就管不住了。”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祠堂里看周德胜上课。方孝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上。
“叶明,你办这个学堂,胆子不小。”方孝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像老夫子训弟子。
叶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
“方先生,老百姓不认字,就容易被人骗。被人骗了,就会闹。闹了,朝廷就不得安宁。让他们认字,让他们会算账,让他们懂道理,他们就不容易被骗了。不被骗了,就不闹了。不闹了,朝廷就安宁了。”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你说的有道理,但朝堂上的人不听道理。他们只看到你在聚众授徒,只看到你在自编教材,只看到你在教老百姓不读圣贤书。这些,都是把柄。”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方先生,我不是教他们不读圣贤书。我是教他们读有用的书。识字、算账、农业常识,这些对他们有用。四书五经,对他们没用。他们不考科举,不当官,读四书五经干什么?”
方孝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个人,说话太直。朝堂上的人,不喜欢听真话。”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我知道。但我不能说假话。”
夜校办了一个月,来的人更多了。祠堂坐不下,又借了隔壁的两间空房子,三个班,近百个人。周德胜忙不过来,赵明远又从通州城里的铺子调了三个伙计来帮忙。
赵明远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农户,从怀里掏出本子,记了一笔——夜校学生,九十七人,识字班五十二人,算账班四十五人。
赵老栓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蹲在地头,用树枝在地上写了“赵老栓”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但他看了又看,眼眶红了。他把那根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大人,俺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新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赵大叔,您不光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写‘红薯’、‘曲辕犁’、‘齿轮石磨’。您还会算账,知道一斤红薯卖一文钱,一百斤卖一百文。您不被人骗了。”
赵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大人,俺谢谢您。”
叶明摇了摇头。“别谢我。谢你自己。您自己想学,自己来学,自己肯下功夫。我不过是给您搭了个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