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收了两茬,堆在农户家里,吃不完,卖不掉,存着怕烂。赵老栓蹲在地头,把那根旱烟袋叼在嘴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红薯能当粮,但不能顿顿吃;能吃鲜的,但不能久存。晒成干,磨成粉,就能存一年半载,还能做成粉条、粉皮,卖到城里去。
但磨粉的石磨,又笨又重,磨半天出不了多少粉,磨完了还得筛,筛完了还得磨,费时费力,磨出来的粉还粗。
叶明蹲在他旁边,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脑子里翻出了穿越前在纪录片里看过的石磨——不是这种上下两扇圆石头,是那种带齿轮的,一个轮子带动另一个轮子,磨得快,出粉细。
他在安阳府的时候见过一个西洋传教士画的图纸,上头画着那种石磨的结构,齿轮、轴、摇把,标得清清楚楚。他还记得个大概,尺寸记不清了,但原理还能画出来。
赵栓柱蹲在地头,把那颗旧道钉在锄头上敲了一下,叮。“叶大人,您又想啥呢?”
叶明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圆,两个圆摞在一起,中间画了几个齿轮。“赵大叔,我画个东西,你帮我找石匠打出来。这石磨,比你们现在用的快三倍,磨出来的粉细一倍。”
赵老栓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把那根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大人,这东西俺没见过。能行不?”
“能行。打出来试试,不好用不要钱。”
孙石匠的铺子在通州城西,门口堆着一堆石头,青灰色的,棱角分明,大的小的都有。他光着膀子,手里拿着锤子和凿子,正蹲在一块石头前头雕一个石狮子,石狮子的头已经出来了,龇着牙,瞪着眼,威风凛凛。赵老栓蹲在他旁边,把那根烟袋叼在嘴里,把叶明画的图纸递过去。
孙石匠接过图纸,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用手指在图上划来划去。“大人,这东西不是石磨。石磨是上下两扇,这个是三扇,还带轮子。俺打了半辈子石头,没见过这种。”
叶明蹲在他旁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头,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孙师傅,这不是普通的石磨。这叫齿轮石磨,上面一扇固定,中间一扇转动,下面一扇接粉。用摇把摇,齿轮带动中间那扇转,磨得快,出粉细。你试试,打坏了算我的。”
孙石匠把那块碎石头扔了,把图纸铺在地上,拿尺子量了量尺寸,又用炭笔在石头上画了线。“试试就试试。打坏了您别心疼石头。”
打了三天,齿轮石磨打出来了。三扇石头摞在一起,中间那扇带着齿轮,旁边安了一个铁摇把,摇起来咯吱咯吱响。赵老栓蹲在石磨旁边,把那根烟袋叼在嘴里,没点火,就那么叼着,眼睛盯着那三扇石头,半天没动。
“大人,俺试试。”赵老栓把烟袋别在腰后,站起来,抓起摇把,摇了起来。咯吱,咯吱,咯吱,石头转起来了,不快,但稳。赵栓柱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簸箕,把红薯干倒进上面的漏斗里。红薯干掉进磨眼,被石头碾碎,变成粉,从下面的出口流出来,细细的,白白的,像面粉。
赵老栓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磨了一盆粉。他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眼睛亮了。“细。比俺家那破石磨细多了。快,比俺家那破石磨快三倍。”
叶明蹲在他旁边,从地上捡起一把粉,在手心里捻了捻。粉细得像面粉,颜色白中带黄,闻着有一股红薯的甜香。这东西能做成粉条,能做成粉皮,能做成糕点,能卖到城里去,能卖个好价钱。
“赵大叔,这石磨,你拿去用。磨出来的粉,做成粉条、粉皮,卖给粮店、饭店。能挣不少钱。”
赵老栓把那把粉从叶明手里接过去,攥在手心里。“大人,这东西多少钱?”
叶明想了想。“石头不值钱,齿轮值钱。一套石磨,连工带料,二两银子。比你家那破石磨贵一倍,但快三倍,细一倍,划算。”
赵老栓把那把粉装进围裙兜里,从腰后抽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划算。俺买一套。银子不够,先欠着。等卖了粉条再还。”
叶明点了点头。“欠着。不着急。”
齿轮石磨的事,传得比曲辕犁还快。不到五天,通州、大兴、固安、良乡的农户都跑来看。赵老栓蹲在石磨旁边,一边摇一边给大伙讲,嗓子都喊哑了。怎么用,怎么保养,怎么调间隙,磨出来的粉能做什么,卖到哪儿去,能卖多少钱。他讲得口干舌燥,但脸上带着笑,牙齿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一个老汉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瓢,接了一把粉,用舌头舔了舔。“老赵,这东西多少钱?”
赵老栓把摇把放下,从腰后抽出旱烟袋,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二两银子。比你家的破石磨贵一倍,但快三倍,细一倍。你算算,划不划算?”
老汉把那把粉装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划算。俺买一套。银子不够,先欠着。”
赵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欠着。叶大人说了,不着急。”
方孝直来的那天,叶明正在院子里看赵栓柱摇石磨。赵栓柱摇得满头大汗,但脸上带着笑,把那颗旧道钉在石磨上敲了一下,叮。“叶大人,这东西好使。俺摇了半天,不费劲。磨出来的粉细,比面粉还细。”
方孝直拄着拐杖,走到石磨旁边,用手捻了一点粉,放在嘴里尝了尝。“甜。这东西能做什么?”
叶明蹲在石磨旁边,把那颗新道钉在地上划了一道印子。“能做粉条、粉皮、糕点。能存一年半载,不坏。能卖到城里去,能卖个好价钱。老百姓有了这东西,就不怕红薯吃不完烂掉了。”
方孝直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墙上。“朝堂上的人又在说你的事。”
叶明把那颗旧道钉攥在手心里。“说什么?”
方孝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说你不务正业,放着铁路不修,整天搞这些奇技淫巧。还说你私通西洋,引进邪术,蛊惑人心。折子是都察院的刘御史递的,写得很长,骂得很凶。”
叶明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方先生,刘御史是不是闲得慌?铁路我修了,红薯我种了,曲辕犁我打了,石磨我也打了。他除了递折子,还干了什么?”
方孝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他除了递折子,什么也没干。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干,他是御史,御史的职责就是骂人。不骂人,他就没事干了。”
叶明把那颗新道钉攥在手心里。“让他骂。骂累了就不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