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四,叶明去了工部。郑明德正在后院的工棚里看工匠们浇铸铁轨,铁水从炉子里倒出来,红彤彤的,溅起的火星子像过年放的烟花。
他蹲在旁边看得入神,脸上映着铁水的红光,皱纹都显得浅了。看见叶明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呵呵地迎上来。
“叶大人,保定线的铁轨,我让人算过了。一百三十里地,需要铁轨六千五百根。工部现在的库存只有两千根,还差四千五百根。一个月能铸一千根,铸完要四个半月。”
郑明德伸出手指比划着,四根手指竖起来,又弯下去一根,说湖广那边的铁矿石要三月中旬才能运到,在那之前工部现有的铁矿石只够铸两千根。
叶明心里算了一下,四个半月,从正月算起要修到夏天。路基可以在铁轨到位之前先打,先铺石子,再铺枕木,最后铺铁轨,三道工序错开,不用等铁轨齐了再开工。
郑明德想了想,说这样也行,但路基打好了铺铁轨就快了,只要铁轨跟得上,个把月就能铺完。叶明让他先铸着,有多少运多少,别停工。
郑明德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本子把这件事记了下来。他记完抬起头,又想起另一件事,说保定线上有座桥的事他记着呢。
图纸已经画好了,桥墩用石头砌,桥面用铁轨铺,能跑火车也能走人。桥不大,一个月就能建好。叶明让他先把石料备好,开春化冻了就开工。郑明德应下了。
正月二十五,叶明去了通州。周文彬在车站调度室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记录今天的车次。通州站正式运营后,每天到发的火车越来越多,调度室里挂了一张大表格,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周文彬说现在一天跑四趟,早上从城东发一班,中午从通州回一班,下午再从城东发一班,晚上再从通州回一班。运力比以前翻了一番,订单还是跟不上,好几个客户在催货。
叶明站在窗口看着站台上那些忙碌的工人。卸货的卸货,装车的装车,有人推着板车,有人扛着麻袋,有人拿着本子记录。
一个年轻的调度员跑进来,说有一列从城东来的货车进站了,拉的是棉纱和粮食,要进仓库,让调度室安排泊位。周文彬看了一眼表格,说三号泊位空着,让他停三号。
调度员跑出去了。叶明转过身,让周文彬这几天抽空去房山一趟,保定线开工了,房山那边的石子需求会更大,跟钱管事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再开一个采石场。周文彬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
正月二十六,叶明去了房山。钱管事正在洞口指挥矿工们干活,铁轨从洞口一直铺到煤场,矿车在铁轨上滑行,装满煤的矿车从洞里出来,空车进去,一出一进,又快又稳。
叶明蹲在洞口看着那些矿车,心里忽然想起安阳府的那些矿车,跟这个一模一样,都是铁轨上跑,都是人推。
但安阳府的矿车是骡马拉的,这里的矿车是人推的,骡子比人力气大,但人比骡子灵便。
钱管事跑过来,说矿上的产量稳定了,一天出煤六千斤,比以前多了不少,但还不到极限,再添一条轨道还能多出两千斤。
叶明让他添,轨道不够去找孙大壮,铁轨不够去找郑明德,人手不够去找赵明远。钱管事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本子把这几件事都记了下来。
叶明站起来,走到采石场。采石场在煤矿北边,从洞口走过去一刻钟。十几个工人正在那里采石子,有的抡大锤,有的撬石头,有的碎石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赵栓柱蹲在石子堆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筛子正在筛石子,细的筛下去堆成一堆,粗的留在筛子上扔掉。他的手上全是茧子,裂了好几个口子,用布条缠着,也不喊疼。
看见叶明来了,赵栓柱站起来指着远处那片空地,说那边还能再开一个采石场,石子比这边的还多还好,路也不远,离铁路近,运起来方便。
叶明让他回去跟孙大壮说,让孙大壮来勘探一下,确认没问题就开。赵栓柱点了点头,把那颗旧道钉从怀里掏出来,在筛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正月二十八,叶明去了固安。固安是顺天府少有的几个还没清丈完的县之一,周文彬调去通州后,清丈的事就搁下了。
新来的知县姓孙,四十来岁,圆脸,留着短须,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个谨慎人。他带着叶明在固安转了一圈,看了几块已经量过的地,又看了几块还没量的地。
已经量的那几块都说得过去,还没量的那几块里,有一块是当地大户的,姓李,在固安占了好几千亩地,一直拖着不让量。
叶明蹲在田埂上,看着眼前那片一望无际的麦田。麦子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荡开去。他问孙知县这个李家的底细,孙知县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李家的家主李长山是王阁老的表亲,在固安横着走,没人敢惹。
前任知县就是因为得罪了李家,被王阁老的人找了个由头革了职。他刚来,还不敢动。
叶明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新官上任三把火,但孙知县的这把火不是他自己不愿意烧,是火种被别人攥着,他点不着。
他让孙知县把李家的地先放着,把其他小户中户量完,最后集中精力对付李家。量的时候多派几个书吏,别让李家抓住把柄。孙知县连连点头。
李守信蹲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叶大人,这个李家,比大兴的王家还难缠?”
叶明说差不多。王兴业是王阁老的儿子,仗着老子的势,嚣张跋扈;李长山是王阁老的表亲,仗着亲戚的势,横着走路。两个人半斤八两。
李守信站起来把标杆扛在肩上,说那就碰一碰。大兴的王家碰了,固安的李家也一样。叶明没说话,转身上了马车。
正月二十九,叶明去了良乡。良乡的事,清丈早就结束了,新税则也施行了,老百姓的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他去看了一位老朋友——赵大叔。赵大叔正在地里干活,看见叶明来了,把锄头往地上一扔,跑过来拉着他的手不放,说村里人念叨您好几回了。
叶明跟着赵大叔进了村,村里的路比以前宽了,也平了,路两边种了树,虽然还没发芽,但枝干挺直整整齐齐的。
有几户人家正在修房子,屋顶上铺着新瓦,白墙青瓦比以前的土墙草顶强了一大截。一个老汉蹲在门口抽旱烟,看见叶明来了,站起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在腰后,走过来朝他鞠了一躬。
赵大叔把叶明领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树底下围着一群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说这是自家养的鸡下的,叶大人带回去吃。叶明接过篮子,把鸡蛋递给赵栓柱拿着。
赵大叔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一面锦旗,上头写着四个字——“为民做主”,字是绣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村里人凑钱做的,让他送给叶大人。叶明接过锦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锦旗不重,但压在他手上沉甸甸的。
叶明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颗新道钉,在老槐树的树根上轻轻敲了一下。树根很硬,道钉敲上去声音发闷。他看着眼前那些穿着新衣裳的村民,看着那些正在修房子的泥瓦匠,看着那些在地里忙碌的庄稼人。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在为交不起税发愁,还在为吃不饱饭担心。现在税少了,粮多了,房子新了,日子好了。
赵大叔蹲在他旁边,点了一袋烟,吧嗒吧嗒抽着。烟雾在暮色里飘散,和炊烟混在一起。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是从通州方向来的。叶明站起来,把道钉收回怀里,朝赵大叔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山后面,村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炊烟在暮色里飘散,狗叫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在送客,又像是在留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