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那天,叶明哪儿都没去。王管家在灶房里忙了一整天,炖鸡、烧鱼、蒸馒头,热气从灶房里涌出来,把院子里那几竿竹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剥蒜,蒜皮扔进火里,发出嗤嗤的声响,散发出一股焦香。李守信坐在门槛上,把那根用了大半年的标杆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堂屋里,张德明把这一年的账目又核对了一遍。他把本子合上,推了推眼镜,说这一年的利润主要来自工厂,煤矿刚起步,铁路还在投入,清丈是贴钱的。
但明年就不一样了,铁路正式运营了,煤矿也理顺了,工厂的产量还要翻倍。明年的利润至少翻两番。叶明翻着那些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时注意到一个数字——粮价,比上个月涨了一成。
“张先生,粮价什么时候涨的?”
张德明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上个月中旬就开始涨了,一开始涨得不多,没在意。这几天涨得有点快,通州那边的粮价已经涨了一成半了。
叶明皱了皱眉,年底粮价上涨是常事,但涨得这么快、这么多,不正常。他让王三去打听一下,是年节性上涨还是有别的缘故。王三把笔放下,从灶房拿了两个馒头揣进怀里,出去了。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鸡鸭鱼肉,样样齐全。王管家还特意买了两挂鞭炮,在院子里放了一挂,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红色的纸屑飞了一地,落在竹叶上,像开了一树红花。
赵栓柱捂着耳朵蹲在灶房门口,等鞭炮放完了才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颗旧道钉,借着头顶红灯笼的光翻来覆去地看。
叶明端起酒杯,跟张德明、李守信、赵文远、赵栓柱碰了一杯。赵文远不太会喝酒,抿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说自己不行了。
张德明喝得也不多,但比赵文远强一些,喝了半杯脸就红了。李守信一口闷了一杯,咂了咂嘴,说这酒不够劲,还是工地上的烧刀子过瘾。赵栓柱舔了一口,辣得直吸气,把杯子放下了。
叶明端着酒杯走到窗前,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照在雪地上白茫茫一片。院子里的红灯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艳丽,像几颗挂在竹枝上的红宝石。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孩子们在巷口放着玩。
他想起了安阳府。去年过年的时候,顾慎还在边关,他一个人在县衙里喝闷酒。今年不一样了,身边多了这么多人,锅里炖着鸡,碗里盛着鱼,桌上摆着酒,窗外响着炮。日子比以前好过了,事情比以前多了,肩上的担子也比以前重了。
初一早上一睁眼,王三就回来了。他浑身是雪,眉毛胡子都白了,一进门就喊饿。王管家给他盛了一碗饺子,他接过去三口两口吃完了,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
“叶大人,粮价的事查清楚了。不是年节性上涨,是有人在囤积。”叶明接过本子看那些记录,通州好几个粮商从去年十二月就开始大量收购粮食,市面上流通的粮食少了,价钱自然就涨了。那几个粮商的背后,都和同一个人有关联——周先生。
叶明把本子还给王三。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这是王阁老的人惯用的手法。去年在大兴就用过,被顾慎的兵压下去了。今年换了个地方,换了个花样,从大兴换到了通州,从清丈换到了粮食。但他们低估了叶明,也低估了铁路。
“王三,你再去通州,盯着那几个粮商,看他们囤了多少粮,存在哪里,从哪儿进的货,记清楚。”王三点了点头,从灶房又拿了两个馒头揣进怀里,转身冒着雪又出去了。
初二,赵明远从通州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说通州的粮价又涨了,比年前涨了两成。码头上的船工们都不安分了,粮价涨了,工钱没涨,日子过不下去了。有几个船工跑到码头闹事,赵明远让周文彬压了下去,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叶明问那几个人现在在哪里,赵明远说在码头,周文彬跟他们谈了,答应年后涨工钱,他们才散了。叶明想了想,粮价涨两成,工钱涨两成,但粮价还在涨,涨多少是个头。不把粮价压下去,涨多少工钱都没用。
“赵员外,你去跟周文彬说,让他查那几个粮商的仓库在哪儿,查清楚了告诉我。”赵明远点了点头,接了碗热茶喝完,又匆匆出门了。
初五那天,王三和周文彬同时回来了。王三从房山赶回来,周文彬从通州赶回来,两人在叶府门口碰上了,一起进了堂屋。
王三先开了口,说那几个粮商的仓库查清楚了,都在通州码头附近,一共四个仓库,存了至少三万石粮食。三石粮食够一万多人吃一个月。他们把粮食囤在仓库里不卖,等着价钱涨到顶再出手,到时候赚的银子翻好几倍。
周文彬接着往下说,说粮的来源也查清楚了,一部分是从江南运来的,一部分是从京畿本地收购的,还有一部分是从安阳府那边过来的。本地收购的那部分,去年刚清丈完,税减了,老百姓手里有余粮了,被他们低价收了去。
叶明看着地图上那几个仓库的位置。通州码头附近,离铁路不远,离车站也不远。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不是强买强卖,是釜底抽薪。
“周大人,你明天在通州贴个告示,说朝廷要从外地调粮,平价投放市场,不限量供应。告示贴出去,老百姓就不急着买粮了,粮商手里的粮就卖不出去了。他们囤着粮,每天都要付仓库钱、工人工钱,撑不了多久。”
张德明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说这个办法好,釜底抽薪,不战而屈人之兵。周文彬点了点头,说明天一早就去贴告示。
初六,告示贴出去了。
不到半天工夫,通州城就传遍了。老百姓奔走相告,说朝廷要调粮了,平价粮要来了。码头上排队买粮的人少了一大半,粮商们的铺子冷清了下来。王三蹲在通州最大的粮铺对面,看见那个粮商的掌柜站在门口,脸色灰败。
张德明坐在堂屋里拨着算盘算了一笔账。三万石粮,每天仓库钱、工人工钱、利息,加起来好几两银子。囤一天亏一天,撑一个月亏上百两银子。撑不了多久。叶明坐在桌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着,不急。
初七,开工了。
孙大壮带着工匠们回到了工地上。通州站已经建好了,接下来要检修铁轨,把磨损的道钉换一遍,把歪了的枕木扶正,把石子铺匀。火车不能停,订单不能等,铁轨和道钉到了年限就得换。这些事以前没人管,现在有了专门的人管。
赵明远带着工人们回到了工厂。织布机转了起来,蒸汽机的轮子呼呼地响,白气嗤嗤地冒。仓库里的布匹一匹一匹地装上车,火车一车一车地往外拉。工人们穿着新棉袄,干劲比以前更足了。
叶明站在工厂门口看着远处那列驶过的火车,手里攥着那颗新道钉,心里盘算着粮商们还能撑多久。
正月十五,粮商们撑不住了。
王三从通州赶回来,说那几个粮商的铺子都关了门,仓库里的粮食开始往外抛售了,价钱跌回了年前的价钱。叶明让周文彬把那些粮食收购一部分,存在码头的官仓里,以后平价供应市场,不能再让粮商囤积居奇。周文彬领命而去。
张德明拿着账本拨着算盘,说这几个粮商这一进一出,亏了不少银子,少说也有上千两。又问叶明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那几个粮商的铺子盘下来,扩大通州的粮食生意。叶明想了想说不盘,让他们自己撑着。盘下来了他们还会找别的事干,不盘他们就知道疼了,下次不敢了。
赵明远从工厂那边过来,说起码头的船工们听到粮价跌回去了都不闹了,工钱也不用涨了,说朝廷还是靠得住的。叶明没有说话,端着碗喝茶,茶已经凉了。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正月十五雪打灯,王管家在院子里挂了几盏新灯笼,雪落在灯笼上,沙沙沙的,像是在轻声说着什么。
铁轨上积了薄薄一层雪,两条铁轨黑黝黝地伸向远方,在雪地里格外醒目。一列火车从远处驶来,汽笛声在雪中显得沉闷,车轮轧在铁轨上溅起一片雪雾,像是给大地批了一层白纱。
叶明看着那列火车渐渐远去,心里想着那些粮商、那个周先生、那个还在暗处盯着他的王阁老。
这次他们输了,但不会善罢甘休,下次换什么花样?清丈的事他们拦不住,工厂的事他们插不上手,煤矿的事他们搅不成,铁路的事他们挡不了。粮食是他们最后的手了,也断了。下一步,他们会对什么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