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临深垂眸,唇角勾起一抹哂笑:
“你是当真没能认出来,还是觉得那时的我……于你而言本就无关紧要,你自己心里清楚。”
彼时在绍闵诚眼中,柳心慧纵然有错,到底为他生了个儿子,还是自己悉心教导多年的;
而绍明珠,即便他疑心她并非自己骨肉,可相伴多年,眉眼间又有几分像他,自然舍不得赶走对方。
反观绍临深,自幼便被抱走,由下人抚养长大,未曾受过正经教养,出身低微,在他心里自然比不上二人。
或许,他心底还记恨当初李月华在牢中逼他和离之事,折损了他的颜面。
哪怕理智上清楚李月华道出的皆是实情,他依旧刻意迁怒,不愿认绍临深这个亲生儿子。
这些藏在心底、难以启齿的龌龊心思,被绍临深一语戳穿,绍闵诚面上顿时一阵羞臊难堪,心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火。
站在一旁的绍家老二见绍临深这般顶撞生父,忍不住上前开口规劝:
“你叫瑾……瑾瑜是吧,常言道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他终究是你的亲生父亲,你怎可用这般尖锐的语气与长辈对峙?”
一旁的绍家老三也连忙附和劝解:“论辈分,你该称我一声三叔,我就说上两句公道话。”
“这父子哪有化解不开的仇怨,你爹都主动低头赔罪了,你怎么就不能退让一步,难不成真要当个不孝子吗?”
李月华方才见绍闵诚放下身段,心里确实动摇过,想着为了儿子往后的日子,或许可以暂且留在绍家。
可眼下看着两位小叔子不分青红皂白,一上来就苛责训斥自家孩儿,胸中怒火顷刻翻涌。她上前一步,将绍临深牢牢护在身后,冷声开口:
“你们也配做长辈?我这个亲娘都舍不得说孩子半句,哪里轮得到你们来教训我的儿子?”
她转头直视绍闵诚,语气满是怒意:“绍闵诚,这么多年,你何曾尽过半分为人父的责任?
我不求你像对待另外两个孩子一般善待瑾瑜,可这一路流放,你可有过半句真心关怀,敢当众承认他是你的亲生骨肉?”
“我儿子从小到大,半粒绍家粮食都未曾吃过,如今你需要他了,便想把人认回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李月华目光扫过周遭绍家众人,言语更是满是讥讽:
“当初我们母子被人排挤时,不见有人出面调和,如今见我们母子有依靠,便赶着劝他认祖归宗,算盘打得倒是响亮。
与其让孩子同你们纠缠受累,不如我们母子二人单独一处,落个清净自在。”
绍家老二、老三被这番话堵得满脸羞红,慌忙反驳:
“李氏,你这话未免欺人太甚!我们何曾贪图你们什么好处?”
李月华淡淡瞥了二人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却句句扎心:“不曾自然最好。”
她转头扫视面色尴尬的绍闵诚,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往日你身边有美妾贴心,儿女绕膝,连个正眼都没瞧过我们母子。如今落得一无所有,这才想起还有我的瑾瑜了。”
这番挤兑的话,让绍闵诚颜面尽失,又羞又恼:“李月华,我们终究夫妻一场,你何必句句这般刻薄挖苦?
我不过是心疼瑾瑜,想让他往后日子顺遂无忧罢了。”
“话说得倒是好听,可你往日所作所为半点不见真心。让我母子留在绍家,不被处处排挤便已是万幸,谈何庇护?
与其依附你们看人脸色,倒不如我带着瑾瑜离你们远些,反倒自在舒心。”
绍家两兄弟听她这番阴阳怪气的话,脸色顿时难看,开口质问:“李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以为我们是为了利用瑾瑜,才假意好心劝你们同行?”
“究竟打着什么心思,诸位心里自有掂量。若是心底坦荡,又何必急着辩驳?”李月华分毫不肯退让。
几句话将二人呛得恼羞成怒,眼看就要上前争执,一道苍老沉稳的呵斥陡然响起,打断了冲突。
“都住口!”
绍老爷子拄着木杖缓步上前,面色沉冷,“明日一早大家还要赶路,你们这般有精神,今夜尽数守夜去!”
两兄弟不敢违逆老爷子的话,悻悻闭了嘴,默默退到一旁,再不敢多言。
老爷子这才转头看向面色颓丧的绍闵诚,沉声提点:
“闵诚,你若真心想要挽回月华与临深,往后日子有的是机会,单凭几句空话,便想让人放下过往心结,天底下哪有这般容易的道理?”
而后他又看向李月华,语气柔和几分:
“你们母子若不愿同我们一道,便自行寻一处清净地方落脚,我会约束好他们,免得叨扰你们。”
李月华对着老爷子微微屈膝行礼,没有再多争辩,抬手牵住绍临深的手腕,转身离开这片喧闹之地。
绍闵诚下意识往前踏出两步,想要开口挽留,却被老爷子抬手拦住。
“我知晓你心中盼着瑾瑜留在绍家,可凡事不能操之过急。”
正所谓知子莫若父,老爷子清楚大儿子的心思,以为自己将柳氏母子赶走,便算是认错弥补。
可这仅仅只是纠正过错罢了。
若想让李月华母子回心转意,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真心行动,这般急于求成,只会将他们推得更远。
另一边,李月华牵着绍临深缓步走入营地僻静角落。
绍临深脚步忽然顿住,目光望向幽暗的密林深处,林间隐隐浮起两点幽绿微光,在黑夜里忽明忽暗。
他仿若毫无察觉那道窥视的视线,平静移开目光,望向余家众人离去的方向。
李月华察觉到儿子停下脚步,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树林,只看见一道黑影飞快一闪,转瞬就隐没在茂密枝叶之中。